第69章 棋局中的试探(1/2)
李府,后园。
时近黄昏,冬日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洒在园中,给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色。园子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几株梅树,一方石桌,两张石凳,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已结了薄冰,映着天边渐暗的光。
安之维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他穿着一身素服,头戴孝巾,已经在李府守孝七日了。这七日,他每日早起,到灵前上香、跪拜、诵读祭文,一切礼仪都做得一丝不苟。午后则陪着李夫人说话,听她讲述李昭德生前的往事,听她念叨李家的家训家风。
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在这后园里,和李清仪下棋。
就像现在。
李清仪坐在他对面,也穿着一身素服,头发简单挽起,未施粉黛,素净得像一朵冬日里的白梅。她手里拈着一颗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专注而平静。
安之维看着她,心中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这七日来,他一直在观察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观察她的言行举止,观察她的表情变化,观察她……对待祖父之死的态度。
让他困惑的是,李清仪的眼中,几乎看不到悲伤。
不是说她冷漠——她会按时到灵前上香,会陪着母亲落泪,会在提起祖父时声音哽咽。但那种悲伤,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浅浅一层,触不到深处。
真正的悲伤是什么样的,安之维知道。
他在诏狱里见过太多失去亲人的人。那些人的眼睛是死的,是空的,是那种被挖空了心肝肺腑后的空洞。他们的悲伤会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会化作夜半的啜泣,会变成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李清仪没有。
她的悲伤,像一件合身的衣服,需要时穿上,不需要时就脱下来。就像现在,她在下棋时,眼中只有棋盘上的黑白子,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这不对劲。
安之维拿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棋子落在石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清仪姑娘,”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随意闲聊,“今日听夫人说起,李相生前最爱这后园的梅花。说是每年冬日,都要在这里赏梅、煮酒、赋诗。”
李清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是。”她轻声说,手中白子落下,“祖父确实喜欢梅花。他说梅花傲雪凌霜,有骨气,像……读书人该有的品格。”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安之维心中一动,追问道:“那李相可曾作过咏梅的诗?在下不才,也读过一些诗,却未曾见过李相的咏梅之作。”
这是个试探。
李昭德是朝中重臣,政务繁忙,即便有诗作,也多是应制诗、酬和诗,流传不广。安之维其实没见过李昭德的咏梅诗,他只是想看看李清仪的反应。
李清仪的手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但安之维捕捉到了。她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很快又松开了。
“祖父不作诗。”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他说,诗以言志,但他的‘志’都在奏折里,在朝堂上,不在风花雪月间。所以他不写诗,也不让我们写。”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避开了安之维的问题,又抬高了李昭德的形象——一个不慕风雅、一心为国的忠臣。
但安之维听出了言外之意。
李昭德不是不会写诗,是不写。为什么不写?因为怕“言志”?还是怕……留下把柄?
“李相高风亮节,令人敬佩。”安之维顺着她的话说,手中又落下一子,“只是……可惜了。若是李相能留下一二诗作,后人也能从中窥见他的风骨。”
李清仪这次没有立刻回应。
她盯着棋盘,像是在思考棋路,又像是在思考安之维的话。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但那双眼睛依然冷静,像两口深井。
良久,她才开口:“安大人觉得,一个人的风骨,需要靠诗作来证明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安之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然不是。风骨在行,不在言。”
“那便是了。”李清仪落下一子,这一子落得很重,棋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祖父的风骨,在他的奏折里,在他的政绩里,在他……最后的选择里。诗作,不过是锦上添花,有或没有,都不重要。”
最后的选择。
她说的是李昭德的自缢。
安之维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仔细观察李清仪的表情。她说这话时,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波动,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骄傲?是悲凉?还是……某种早已料到的释然?
“清仪姑娘,”安之维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李相最后……走的时候,你在吗?”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守孝期间,不该问这么直接的问题。但安之维忍不住,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李清仪的手再次顿住了。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棋子表面摩挲,指腹感受着玉石温润的触感,像是在寻找某种支撑。
园子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而嘶哑,像是在为这片死寂增添几分不祥。
“在。”李清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安之维心上,“我在门外。祖父不让我进去,说……场面不好看,怕吓着我。”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我听见他在屋里踱步,听见他叹气,听见他……最后那一声椅子倒地的声音。”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个瞬间,“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一片死寂。”
安之维看着她,看见她眼中终于涌起了真实的情绪——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切的、压抑的痛苦。那种痛苦太沉重,太巨大,以至于无法化作泪水,只能沉在眼底,像沉在深海里的巨石。
“你……为什么不进去?”他问,声音干涩。
“因为祖父不让我进去。”李清仪重复道,这次语气坚定了一些,“他说,这是他的选择,是他的……归宿。我不该看,也不该阻拦。”
她抬起头,看着安之维,眼中那种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安大人,你知道我祖父为什么选择自缢吗?”
安之维摇头。他当然知道一些传闻——太平公主逼迫,朝堂倾轧,但具体的内情,他并不清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