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棋局之外(2/2)
但……
武则天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李昭德的脸。那张严肃的、固执的、总是皱着眉头的脸。想起了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样子,想起了他下棋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了他提起孙女时眼中难得的温柔。
也想起了……他自缢前留下的那封遗书。
遗书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臣老矣,不堪驱使,愿乞骸骨,归葬故里。陛下恩重,来世再报。”
没有怨言,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提及太平公主半个字。
他用最体面的方式离开,保全了李家的名声,也保全了……她的颜面。
这样一个臣子,她真的要赶尽杀绝,连他最后的血脉都不放过吗?
“陛下?”上官婉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武则天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
“不必。”她说,“不必动她。”
“可是——”
“李清仪是聪明人,”武则天打断她,“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果她真的知道什么,反而更不会说——因为她清楚,说出来,李家就真的完了。”
她转过身,看着上官婉儿:“况且,她现在已经是安之维的未婚妻。安之维是朕钦点的状元,是朕一手提拔的监察御史。他的立场,就是李家的立场。”
“陛下是说……通过安之维,掌控李家?”
“不止是掌控,”武则天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又很快用另一张纸盖住,“是……化敌为友,化隐患为助力。”
上官婉儿看着那被盖住的字,虽然看不见,但能猜到是什么。
权术。
帝王权术。
“继续盯着,”武则天放下笔,“但不要干涉。朕要看看,安之维和李清仪,这两个年轻人,会走出什么样的棋局。也要看看……太平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诺。”
上官婉儿躬身退出。
暖阁里只剩下武则天一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斜的日头。冬日的白天很短,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远处,李府的方向,暮色正在降临。
那里,一个年轻的监察御史正在为一个从未谋面的岳父守孝,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正在为逝去的祖父戴孝,两个被命运强行绑在一起的年轻人,正在下一局谁也不知道结局的棋。
而她,武则天,这个帝国最高处的女人,则在下一局更大的棋。
棋手与棋子,有时候界限很模糊。
今日你是棋手,明日可能就沦为棋子。
就像她,曾经是太宗皇帝的才人,是高宗皇帝的皇后,现在是武周的皇帝。一路走来,她既是棋子,也是棋手,在无数棋局中挣扎求生,最终坐到了最高的位置。
但高处不胜寒。
坐得越高,看得越远,也越……孤独。
她想起昨夜秦赢在密室说的话:“帝王的路,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是啊,一个人走。
哪怕身边有秦赢,有婉儿,有无数臣工,但最终做决定的,承担后果的,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这就是帝王的宿命。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悠长而沉重。
天,快黑了。
武则天转身,唤来宫人:“掌灯。”
烛火一盏盏亮起,将暖阁照得通明。
她在烛光中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对弈毕,李清仪离去,安之维独坐石凳良久,方回房。”
独坐良久……
他在想什么?
武则天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安之维不再只是一个棋子了。
他开始思考,开始观察,开始……成为棋手。
这是好事,也是危险。
好的是,一个有思想的棋子,比一个盲从的棋子更有用。
危险的是,思想的种子一旦发芽,就可能长出谁也无法预料的花朵。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观察,以及在必要时……修剪。
就像园丁对待花草一样。
温柔,而又残忍。
这就是帝王之道。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神都洛阳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星空倒映人间。
而在那些灯火之中,有多少算计在滋生,有多少命运在改变,没有人知道。
只有时间知道。
只有历史知道。
武则天吹灭了一盏烛火,暖阁暗了一些。
但她没有唤人再点。
她喜欢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就像她所处的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光明,也没有绝对的黑暗,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地带。
而她,就在这灰色地带中,艰难前行。
带着她的江山,她的权力,她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