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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枷锁与礼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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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南郊,安家小院。

这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墙面灰扑扑的,墙角生着青苔,一看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但今日,这寻常小院却迎来了不寻常的客人。

日头刚过午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安之维正在屋里看书——其实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诏狱里那些事:犯人的惨叫、刑具的寒光、来俊臣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他放下书,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维儿!”母亲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带着紧张,“有、有官爷来了!”

安之维心中一凛,起身推门出去。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宦官,面白无须,穿着青色官服,身后两个小黄门捧着一个锦盒。三人站在那儿,就让这狭小的院子显得更加逼仄。

“安大人,”宦官开口,声音尖细却不刺耳,“咱家姓王,是宫中尚仪局的。奉陛下旨意,特来宣旨。”

安之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撩袍跪地:“臣安之维,恭聆圣训。”

母亲和妹妹安之蓉也慌忙跟着跪下,两人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王宦官展开黄绢,声音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监察御史安之维,才学兼优,忠心可表。今特赐婚于故右相李昭德之孙女李氏,以彰皇家恩典,慰忠臣遗孤。婚期定于下月初八,一应礼仪由宗正寺操办。钦此。”

短短几句话,像惊雷一样砸在院子里。

安之维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赐婚……李昭德的孙女……那个因太平公主逼迫而自缢的李昭德?

“安大人,接旨吧。”王宦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安之维抬起头,双手举过头顶:“臣……接旨。”

黄绢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副无形的枷锁。

王宦官将圣旨交给他,又从身后小黄门手中接过锦盒:“这是陛下另赐的聘礼,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璧一双。陛下说了,李昭德为国尽忠,其遗孤不可薄待,安大人要好生待李姑娘。”

“臣……遵旨。”安之维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宦官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同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还有一事。按礼制,李姑娘之父——也就是李昭德独子,已于八年前病故。安大人既为李府女婿,当为岳父守孝。陛下体恤,准你婚期延后三月,但孝礼不可废,须择日往李府披麻戴孝,以全人伦。”

守孝。

安之维心中又是一沉。

这就是说,在未来三个月里,他不能穿鲜艳衣服,不能饮酒作乐,不能……做任何有违孝道的事。而他的身份是监察御史,本就要出入各种场合,这番束缚,等于将他半囚禁起来。

但他能说什么?

“臣明白。”他低下头,“择日便往李府,为岳父大人披麻戴孝。”

“很好。”王宦官点点头,“那咱家便回宫复命了。”

三人离去,马蹄声渐远。

院子里一片死寂。

良久,安之维的母亲颤巍巍站起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维儿……陛下赐婚,这是天大的恩典啊!李昭德大人是忠臣,他的孙女……定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踉跄却急切。安之维听见她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片刻后,捧着一个褪色的木匣出来。

“来,来,”母亲拉着他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对金凤钗,虽有些年头,但做工精细,凤眼用红宝石镶嵌,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你奶奶传给我的,”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咱们安家也是书香门第,你爷爷做过县令,这对凤钗是他请长安最好的匠人打的,说是要传给孙媳妇……”

她拿起一支凤钗,轻轻摩挲:“后来家道中落,你爹走得早,咱们娘仨过得艰难,多少次揭不开锅,我也没舍得当掉。我就想啊,总有一天,我儿会高中,会娶妻,会把这凤钗戴在新娘子头上……”

泪水滴在凤钗上,安之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心里一阵酸楚。

“娘,”他低声说,“儿子……让您受苦了。”

“不苦,不苦!”母亲抹了把泪,把凤钗塞到他手里,“现在好了,陛下赐婚,我儿是状元,是御史,将来……将来……”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但那哭声里带着欣慰。

安之维握着那对凤钗,金钗在手心微微发烫。他看着那精致的凤纹,那红宝石的眼睛,忽然想——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李姑娘,是什么模样?

李昭德的孙女……应该也读书吧?会不会也像她祖父那样刚直?知不知道她祖父是怎么死的?如果知道,她心里……该有多恨?

而他,安之维,一个正在诏狱里“学习”如何审讯、如何用刑的监察御史,一个即将成为酷吏的人,真的配得上忠臣之后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哥,”妹妹安之蓉小声说,“这是喜事,你……不高兴吗?”

安之维抬起头,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十六岁的姑娘,还不懂朝堂的险恶,不懂这桩婚事背后的算计。她只知道哥哥要娶妻了,家里要有新人了。

“高兴。”他扯出一个笑容,“哥当然高兴。”

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冯兴。

他还是那副商人打扮,锦袍玉带,满脸堆笑,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箱子。

“安兄!恭喜恭喜!”冯兴一进门就拱手,“冯某听说陛下赐婚,特来贺喜!”

安之维站起身,回了一礼:“冯兄消息倒是灵通。”

“做生意的,耳朵不长怎么行?”冯兴笑着让伙计把箱子放下,“安兄这几日真是喜事连连啊。前日太平公主收养临淄王为养子——那可是皇室大事;今日陛下又赐婚安兄,这恩宠,满朝文武谁不羡慕?”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对合卺杯。杯子是青瓷的,釉色温润,杯身上刻着并蒂莲纹,不算贵重,但很精致。

“这是自家窑口烧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冯兴将杯子捧出来,“愿安兄与李姑娘,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安之维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

“多谢冯兄。”他说,“只是……明日我就要去李府,为岳父大人披麻戴孝。这一去,恐怕要在李府住上几日。家中母亲和妹妹无人照料,不知冯兄能否……”

“哎呀,这有什么!”冯兴一拍手,“安兄放心去便是。若是不嫌弃,我这就将伯母和令妹接到我家中暂住。等安兄那边事妥了,我再将人送回来。”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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