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暗流与棋子(2/2)
与此同时,公主府。
太平公主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物品清单:孩童衣物三十六套、玩具四箱、文房四宝十二套、启蒙书籍八十卷……
她看得很仔细,时不时提笔勾画:“这套月白锦袍不要,颜色太素,孩子穿着显老气。换成宝蓝的,绣云纹。”
“这方砚台太沉,孩子手腕没力气,换成轻巧的澄泥砚。”
“《千字文》要王羲之楷书版的,不要草书,孩子看不懂。”
每句话,都透着“慈母”的细致与用心。
侍立在一旁的管事低声应着,心中却阵阵发寒——他是公主府的老人,亲眼见过公主如何对待自己的亲生子女。那两个孩子,如今一个在封地战战兢兢,一个在道观“清修”,一年见不到母亲一面。
现在对李隆基这般“上心”,背后的用意,他不敢深想。
“对了,”太平公主忽然抬起头,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隆基的寝殿收拾好了吗?”
“回公主,东厢房已收拾妥当,按您的吩咐,一切用度比照亲王规格。”
“不够。”太平公主放下笔,“他是本宫的儿子,自然要用最好的。去库里把那套南海珍珠帘拿来挂上,还有那架白玉屏风,也搬过去。孩子夜里怕黑,多备几盏长明灯,要琉璃罩的,亮堂。”
“诺。”
管事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太平公主一人。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神情。
“李隆基……”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味某种美味,“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爹死了,你娘疯了,你祖母把你送给了我……多可怜啊。”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人依然美艳,但眼角已有了细纹,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也是仇恨滋养的裂痕。
“母亲,”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看,你把他送给我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他的……就像你当年‘好好待’我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仿佛在触碰镜中那个远在皇宫的女人。
“你不是要培养继承人吗?你不是要看看他有没有‘狠劲’吗?”太平公主笑了,笑容里满是怨毒,“我会帮你教的。我会教他什么是背叛,什么是算计,什么是……至亲相残。等他学成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镜中的女人也笑了,笑容扭曲。
暖阁外传来脚步声,太平公主瞬间收敛神情,又变回了那个雍容华贵的公主。
“公主,”侍女在门外禀报,“冯先生派人送来贺礼,恭贺您喜得贵子。”
“贺礼?”太平公主挑眉,“是什么?”
“是一对玉麒麟,说是前朝古物,能镇宅安子。”
玉麒麟……太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前朝古物,镇宅安子——这礼送得,真是意味深长。
“收下,入库。”她淡淡道,“回礼……就送一对金锁吧,寻常些就好。”
“诺。”
脚步声远去。
太平公主重新坐回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冯先生……岭南冯家……南梁遗臣……
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她很清楚。无非是想借她的手搅乱朝局,火中取栗。
但她不在乎。
疯子不需要同谋,只需要刀子。而这些人,都是好刀子。
至于用完了会不会伤到自己……
太平公主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茶已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但她喜欢这种苦——就像她的人生,早就苦透了,再多一点,也无所谓。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公主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府邸最深处的东厢房,那间刚刚布置好的寝殿里,珍珠帘静静地垂着,白玉屏风泛着冷光,琉璃灯盏中的烛火跳动着,将一室富丽堂皇照得恍如梦境。
只是这梦里,没有温暖,只有算计。
十日后,一个七岁的孩子将走进这里。
他将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习,在这里……被慢慢打磨成一柄刀。
一柄指向他祖母的刀。
而这一切,那个在皇宫深处的女人,知道吗?
太平公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很想笑。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这就是帝王之家——没有亲情,只有棋局。
而棋子,从来不由自己选择落何处。
只能被落下,然后,等待被吃掉的命运。
或者……吃掉别人。
夜,深了。
神都洛阳的万家灯火中,无数算计在暗处滋生,无数命运在悄然改变。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继续。
残酷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