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冬宴与暗流(2/2)
“掳去?哼,好一个‘掳去’!”
眼看着争吵升级,从策略之争变成了人身攻击和利益指控,甚至隐隐指向某些世家与黑山军有不清不楚的勾结,或许是走私,或许是其他利益交换,厅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袁绍坐在上首,脸色也沉了下来,但并未立刻喝止,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刘芒在角落里看得暗暗心惊。原来所谓的“世家矛盾”、“派系倾轧”是这般景象。这哪是议事,分明是借题发挥,互相攻讦!怪不得袁绍每每遇事不决。
他偷偷看向谋士席。田丰此刻已经站了起来,脸色涨红,对着那互相指责的两人,也对着在场的其他人,更对着袁绍,大声道:“够了!主公面前,如此喧哗,成何体统!黑山军为祸多年,剿亦难,抚亦难,根子在朝廷失政,豪强兼并,民不聊生!为今之计,当内修政理,抑制兼并,赈济百姓,使民有所依,则匪患自消!在此争吵谁家与贼有染,徒惹人笑,于大事何益?!”
田丰说得正气凛然,引经据典,将问题拔高到朝廷失政、民生疾苦的层面。但刘芒看在眼里,却暗自摇头。
田元皓啊田元皓,你这哪是劝谏,简直是火上浇油,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还把问题的根子隐隐指向了在座的世家豪强,甚至暗讽袁绍政理不清。
怪不得袁绍不喜你,哪个主公喜欢这样“直谏”、动辄上升高度、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的臣子?
果然,田丰话音刚落,不仅先前争吵的两人对他怒目而视,连一些原本中立或支持剿匪的官员也面露不豫。
逢纪更是冷笑一声:“元皓先生真是高论!依你之见,莫非是我等逼迫百姓为盗了?当务之急是剿贼安境,你却空谈什么抑制兼并、赈济百姓,远水岂能解近渴?”
厅内再次吵成一团,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袁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重重咳嗽一声。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袁绍。
袁绍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个争吵最激烈的人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今日宴饮,本是欢庆之时。黑山之事,关乎重大,非一时可决。诸公皆是为吾分忧,心意可嘉,然不可因言辞伤了和气。此事,容后再议。来,满饮此杯,愿来年旗开得胜,四海升平!”
他举起了酒杯,将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强行压了下去,用“容后再议”和一杯酒,暂时抹平了表面的裂痕。
众人不管心中如何想,皆举杯附和:“愿主公(明公)旗开得胜,四海升平!”
宴席在一种略显怪异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但显然不如之前热烈了。袁绍强打精神,又饮了几巡,便借口疲乏,先行离席了。主公一走,宴会也就草草散了。
刘芒随着人流默默退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今晚这场宴会,比他之前参加的任何一次枯燥议事,都更直观地让他看清了袁绍集团内部的复杂局面。
他好像有点明白,那些关于袁绍“好谋寡断”的评价,根源何在了。
袁绍并非看不到问题的关键,也并非没有自己的判断。他的智慧、才情,足以让他看清很多利弊。
但他往往不会,或者说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符合战略最优解,或最符合他个人真实心意的决断。他需要时间去“权衡”,去“听取各方意见”,而最终做出的决定,常常是各方势力、各种意见妥协、平衡后的产物。
这种平衡,往往使得决策过程显得拖沓,而最终方案有时会显得中庸、甚至有些“和稀泥”,缺乏锐气和魄力。
为何会这样?
刘芒仔细回想宴会上那些谋士将领的言行,回想他们背后隐约代表的势力,回想袁绍那无奈又必须强压怒火的复杂表情,终于窥见了端倪。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固然是袁绍最大的资本,但也是他沉重的枷锁。他的势力,建立在以汝南袁氏为核心的、盘根错节的庞大世家网络支持之上。
田丰背后是钜鹿乃至河北的清流士人,沮授代表了一部分冀州本土实力派,逢纪、郭图与南阳、颍川士族关系密切,许攸联络着一些非主流奇士和投机者……武将亦然,淳于琼(西园旧部代表)、高览、张合(河北将门)、颜良文丑(袁绍心腹,但也各有根基)……
袁绍,与其说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雄主,不如说是一个庞大世家利益联盟共同推举出来的“盟主”和“代言人”。
他的每一个重大决策,都不仅仅是在考虑军事胜负、战略得失,更是在权衡麾下各个派系、各个利益集团的态度、诉求与平衡。
他不是看不到最优解,而是那个“最优解”往往需要触动某些既得利益,或者需要强力推行,可能会打破现有的、脆弱的平衡。
于是,他常常选择一条看起来更“稳妥”、更能让大多数人(至少是主要派系)接受,或者至少不过分抵触的中间道路。
“原来如此……” 刘芒心中暗叹。袁绍的“寡断”,与其说是性格缺陷,不如说是其权力结构和统治基础所带来的必然困境。在邺城这看似平静的帷幕之后,涌动的不仅是争霸的雄心,更是无数世家大族、各方势力的利益博弈。
而袁绍,既是棋手,某种意义上,也是棋盘上一枚最重要的棋子,被无数丝线牵引。
他忽然想起宴会上,当众人争吵时,荀彧始终端坐,沉默饮酒,未发一言,只是眼神平静地扫过争吵的众人,最后落在袁绍那强作镇定、实则隐含烦躁的脸上。
而郭嘉……刘芒这才想起,似乎在整个争吵过程中,郭嘉都不知所踪,直到宴席将散,才又懒洋洋地溜达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荀彧的不置一词,郭嘉的避而不见……他们显然也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或许,正因为看得太清楚,所以才沉默,才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