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逢仙踪（1/2）
暮春时节，霪雨霏霏。
苏长青背着一捆旧书，踉跄着踩在泥泞的山路上，裤脚早已被泥水浸透，凉飕飕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钻。他本是江南苏州府的一介书生，自幼饱读诗书，心怀青云之志，奈何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只得上京赶考，盼着能搏一个功名，重振门楣。
谁料行至这苍梧山时，竟遇上了连日的阴雨。山路崎岖，云雾缭绕，他迷了方向，兜兜转转半日，竟闯入了一片从未听闻过的古林。
这片林子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雨珠落在树叶上的滴答声，能听见泥土里蚯蚓拱动的簌簌声，连风穿过林间的声响，都带着一股子陈旧的、草木腐朽又新生的味道。树木参天，粗的需得三四人合抱，枝干虬曲如苍龙，遮天蔽日，连细密的雨丝都难以穿透。更奇的是，林间的树竟大多是槐树，老干斑驳，树皮上布满了青苔，树身上还隐隐有盘绕的纹路，像是天然生成的符咒。
苏长青又冷又饿，胸口发闷，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知道自己是中了瘴气，强撑着走到一棵最粗的古槐下，靠着树干缓缓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窝头，却连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咳咳……”他捂着嘴咳嗽，咳出的痰里竟带着血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绝望。难道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竟要客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清冽的香气飘了过来。
那香气不同于寻常的花香，也不是草木的腥气，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甜意的木质香，像是雨后新斫的沉香，又像是陈年的檀香，闻上一口，便觉得胸口的憋闷消散了大半，连昏沉的脑袋都清醒了几分。
苏长青抬起头，循着香气望去。
只见那棵古槐的树干上，不知何时竟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并非粗糙的木质，反而像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莹白剔透，隐隐有流光流转。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那白玉般的缝隙里，竟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
指尖纤细，腕骨玲珑，肌肤白得像是月光下的积雪，指甲泛着淡淡的粉晕，像是初春刚绽的桃花瓣。手腕上缠着一圈翠绿色的藤蔓，藤蔓上还开着几朵细碎的白色小花，花蕊是嫩黄的，随着那只手的轻动，微微摇曳。
苏长青看得呆了，连呼吸都忘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瘴气入脑，产生了幻觉。
可那只手却又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女子的身影，竟从那古槐的缝隙中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青绿色的长裙，裙摆曳地，像是用整片山林的晨雾织就，走动时，裙角翻飞，竟有细碎的光点飘落，落在地上，便化作了一朵朵小小的白色槐花。她的头发是墨黑色的，松松地挽了个髻，发髻上插着一支用槐树枝做成的发簪，簪头缀着一颗圆润的、像是露珠般的珠子。
女子缓步走到苏长青面前，停下脚步。
苏长青这才看清她的脸。眉如远山，眼如秋水，鼻梁秀挺，唇瓣嫣红，肌肤莹白胜雪，却又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润之气。她的眸子很亮，像是盛满了山间的月光，望过来时，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疏离，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你……你是何人？”苏长青的声音干涩沙哑，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缕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让这片死寂的古林都鲜活了起来。“过路之人。”她的声音也像是林间的清泉，叮咚悦耳，“看你面色发青，中了瘴气，可是需要帮忙？”
苏长青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女子轻轻按住了肩膀。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一股温润的气息便顺着肩膀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竟瞬间暖了起来。
“不必多礼。”女子道，“此处瘴气甚重，你一介书生，体质孱弱，若再耽搁，怕是性命难保。”
苏长青心中感激，却又觉得匪夷所思。这荒山野岭之中，怎会有如此貌美的女子？她又怎会从槐树干中走出？难道是山中的精怪？
他自幼读圣贤书，本不信鬼神之说，可眼前的景象，由不得他不信。
女子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笑了笑，道：“你不必怕我。我在此处修行千年，从未害过一人。”
千年？！
苏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千年的精怪……那岂不是传说中的树妖？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不小心牵动了胸口的伤，忍不住闷哼一声。
女子的眉头微微蹙起，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胸口。她的掌心很暖，一股柔和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像是春日的细雨滋润干涸的土地，原本灼痛的胸口，竟瞬间变得舒畅起来。
“你这书生，倒是有趣。”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既怕我，又舍不得推开我，是何道理？”
苏长青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姑娘……不，仙长救命之恩，苏某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此处荒僻，仙长为何会在此处？”
女子收回手，走到古槐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此处是我的家。”她轻声道，“我名青妩，乃是这棵古槐修成的精怪。这苍梧山的古槐林，便是我生根发芽的地方。”
青妩……
苏长青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名字与她的人一般，清雅脱俗，带着几分草木的灵气。
“那仙长在此修行千年，可曾见过外面的世界？”苏长青忍不住问道。他自幼便对山外的世界充满向往，如今遇上这千年的树精，心中竟生出几分好奇。
青妩闻言，眸光微微黯淡了几分。“外面的世界？”她轻声重复着，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叹息，“千年前，我曾见过一次。那时山下有村落，村民们敬我护我，每逢清明，便会带着祭品来祭拜。后来战乱四起，村落被毁，村民流离失所，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外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孤寂。那是一种历经千年岁月，看遍沧海桑田的落寞，像是古槐的年轮，一圈一圈，刻满了无人知晓的故事。
苏长青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青妩纤细的身影，站在古槐下，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竟觉得她这般孤零零地守着这片古林，实在是太过可怜。
“仙长若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妨随我一同下山。”苏长青脱口而出，“我此番进京赶考，沿途会经过许多城镇，仙长若是愿意，我可以带你看看人间的繁华。”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青妩是千年树精，根系深扎在这片古林之中，又怎能轻易离开？
果然，青妩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我乃草木之身，根系与这片土地相连，若是离开此地超过百里，便会灵力散尽，化为枯木。”
苏长青的心中涌起一阵失落，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雨渐渐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般。
青妩转过身，看着苏长青，道：“你的瘴气已除，只是身体还需调养。我这古槐洞内，有一些我积攒的草木精华，你随我进去，歇息几日，待身体痊愈后，再赶路不迟。”
苏长青犹豫了一下。古槐洞？那岂不是树精的巢穴？可他看着青妩清澈的眸子，心中的那点疑虑，竟渐渐消散了。他点了点头，道：“多谢仙长。”
青妩微微一笑，转身走向那棵古槐。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上的缝隙，口中默念着几句晦涩难懂的咒语。
只见那道缝隙竟缓缓扩大，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却隐隐有温润的光芒透出，还夹杂着浓郁的草木香气。
“随我来。”青妩率先走了进去。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跟了上去。
洞口内的景象，让苏长青再一次惊呆了。
洞内并非他想象中的阴暗潮湿，反而温暖如春。洞顶镶嵌着许多夜明珠般的光点，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洞壁上布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上开着各色的小花，芬芳扑鼻。洞中央，是一张用槐木做成的石床，床上铺着柔软的苔藓，像是一张天然的绒毯。石床旁边，摆着一张小小的石桌，桌上放着几只用荷叶做成的杯子，杯子里盛着清澈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这是我用晨露和槐花酿成的花蜜水，你尝尝。”青妩拿起一只荷叶杯，递给苏长青。
苏长青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一股清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他只觉得浑身舒畅，连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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