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荒祠逢髣髴(2/2)
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身旁——
阿鸾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截半枯的野菊,和一片湿漉漉的布片,像是从她的裙裾上撕下来的。
李嘉兴心里一惊,连忙起身查看。祠堂内外空空荡荡,除了风吹蒿草的簌簌声,再无半分人声。他捡起那片布片,入手冰凉,竟似浸了水的绸缎,带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气,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草木香,倒像是……像是古墓里的朽木混着泥土的味道。
李嘉兴皱了皱眉。他常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奇人异事,也曾听老人们说过,荒郊野岭的祠庙,最容易招惹精怪。难道昨夜的阿鸾,并非凡人?
他正思忖着,忽然瞥见神案后的墙角,蹲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狐狸,正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那狐狸的嘴角,竟似噙着一抹笑意。
李嘉兴心头一凛,刚要去摸腰间的短刀,那狐狸却忽地起身,化作一道黑烟,从窗棂窜了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他愣在原地,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放在包袱旁的那担绸缎,竟少了一匹。
少的那匹,是他这次带来的最好的一匹云锦,价值百两银子。
李嘉兴咬了咬牙,暗道一声不好。莫不是遇上了剪径的毛贼?可那毛贼若是人,怎会只偷一匹云锦?若不是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收拾好担子,匆匆出了荒祠。
晨雾弥漫,远山如黛。官道旁的荒草上沾着露水,湿了他的裤脚。他走了约莫半里地,忽然看见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座孤坟。
坟头的土是新的,墓碑上没有刻字,坟前插着一束半枯的野菊,和昨夜阿鸾髻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坟前还放着一匹云锦,正是他丢失的那匹。
云锦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公子厚恩,无以为报。此锦聊表寸心,望君日后,莫再夜宿荒祠。”
李嘉兴站在坟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终于明白,昨夜的阿鸾,根本不是什么逃出来的妾室,而是这孤坟里的鬼魂。
他想起阿鸾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想起她身上淡淡的朽木香气,想起神案后那只狐狸的笑意,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坟头的野菊簌簌作响。李嘉兴仿佛听见,有个细弱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公子……保重。”
他再也不敢停留,挑着担子,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身后的荒祠和孤坟,渐渐被晨雾吞没,只剩下风穿过蒿草的声音,像极了那晚阿鸾的啜泣。
跑出去约莫十里地,李嘉兴才敢停下脚步,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回头望了望来路,晨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他摸了摸怀里的那片布片,冰凉依旧,那股奇异的香气,却愈发浓郁了。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村里的老秀才曾告诫过他:“嘉兴啊,你走南闯北,切记三样事:莫踩荒坟,莫宿荒祠,莫捡路边的簪环首饰。那荒郊野岭的东西,沾了阴气,碰不得啊。”
那时他只当是老秀才的老生常谈,如今想来,竟是字字诛心。
李嘉兴苦笑一声,将那片布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他不知道阿鸾为何要偷他的云锦,又为何要还回来。他只知道,这场雨夜荒祠的偶遇,注定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旭日东升,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官道尽头,隐隐约约露出了村庄的轮廓。李嘉兴定了定神,挑着担子,继续往登州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