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纸人叩门(2/2)
“你来了。”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等你很久了。”
王珂的心头一震。他看着老婆婆,眉头紧锁:“你认识我?”
“认识。”老婆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澄澄的牙齿,“怎么不认识?王家的小少爷,听祟人王珂……我等了你十八年了。”
王家的小少爷?
王珂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的家世,他从未对人提起过。他只记得,自己少年时,家里一夜之间被灭门,父母、兄长、仆人,无一幸免。他被一个陌生的黑衣人救走,醒来后,就落下了听祟的怪症。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追查灭门案的真相,却毫无头绪。
这个纸婆婆,怎么会知道他是王家的人?
“你是谁?”王珂的声音有些颤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是谁?”老婆婆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我是你的故人啊,小少爷。”
她说着,放下手里的剪刀,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提线木偶,走一步,地上的纸人就跟着动一下。
“你想知道王家灭门的真相吗?”老婆婆的声音像是毒蛇的信子,钻进王珂的耳朵里,“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听祟吗?”
王珂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老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祠堂的后墙。那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画用黑布盖着,看不清内容。
“去看看吧。”老婆婆的声音带着蛊惑,“看看那幅画,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王珂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能感觉到,后墙那里,有一股强大的、阴冷的气息,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他自投罗网。
周知县和衙役们吓得魂飞魄散,躲在王珂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珂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朝着后墙走去。
他的心跳得飞快,胸口的青铜佩越来越凉,凉得像是要冻住他的血脉。他走到后墙前,伸手,掀开了那块黑布。
黑布落下的瞬间,王珂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那不是一幅画。
那是一面墙。
一面用人皮贴成的墙。
墙上的人皮被绷得紧紧的,一张张人脸清晰可见,有的扭曲,有的痛苦,有的绝望。那些人脸,王珂认得——有临川城里的活死人,有张屠户,有私塾先生,还有……
还有他的父母,他的兄长。
王家灭门案的死者,全都在这里。
“喜欢吗?”老婆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得意,“这是我炼的人皮墙。每一张人皮,都是一张最好的纸。用这些纸炼制的命纸,能替人续命三百年。”
王珂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是你!是你杀了我全家!”
“是我。”老婆婆没有否认,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谁让你王家藏着炼魂术的秘典呢?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珂的胸口:“还有你,我的小少爷。你以为你的听祟症是怎么来的?那是我给你种下的引祟根。你就是一枚最好的活灯芯,用你的魂,能炼制出最好的命纸。”
王珂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引祟根?活灯芯?
原来,他这么多年来的听祟,不是天赋,而是诅咒。原来,他活着的意义,就是被人当成灯芯,炼制命纸。
老婆婆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王珂:“现在,把你的魂给我吧。有了你的魂,我就能长生不老,就能成为临川的神!”
她说着,嘴里念念有词。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纸人,突然活了过来,像是无数只蚂蚱,朝着王珂扑了过来。
纸人的速度很快,带着一股阴冷的风。王珂来不及躲闪,被纸人扑了个正着。那些纸人贴在他的身上,像是无数张嘴,要啃食他的血肉,要抽走他的魂魄。
耳边的低语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吼,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王珂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点点剥离,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青铜佩,突然发出了一道耀眼的光芒。
光芒穿透了纸人的包围,照亮了整个祠堂。那些纸人碰到光芒,瞬间化为灰烬。老婆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后退了几步。
王珂的脑子一阵清明。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青铜佩,佩身上的纹路,正在一点点亮起。
这是……
他猛地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珂儿,带着这半块玉佩,活下去。它会保护你……它会帮你找到真相……”
玉佩的光芒越来越盛,王珂感觉一股暖流,从玉佩里涌进他的血脉里。他握紧了腰间的羊脂玉柄油灯,点燃。
灯火摇曳,映得人皮墙上映出无数冤魂的影子。那些冤魂,有王家的,有临川的,都在朝着纸婆婆发出愤怒的嘶吼。
“你以为,你能赢我吗?”纸婆婆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疯狂,她从怀里掏出一支骨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笛声凄厉,像是鬼哭狼嚎。祠堂里的温度骤降,那些冤魂的影子开始扭曲,像是要被笛声操控。
王珂咬着牙,举起油灯,朝着人皮墙走去。他知道,要破了纸婆婆的邪术,就得焚毁这面人皮墙,焚毁那些命纸。
“拦住他!拦住他!”纸婆婆尖叫着,笛声越来越急。
那些被操控的冤魂,张牙舞爪地朝着王珂扑了过来。王珂的脚步没有停,他握紧了青铜佩,玉佩的光芒护住了他。他走到人皮墙前,将油灯凑了上去。
“烧!烧了这些命纸!”王珂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
灯火舔舐着人皮墙,发出“噼啪”的声响。人皮墙开始燃烧,那些人脸扭曲着,发出凄厉的哀嚎。纸婆婆的笛声戛然而止,她看着燃烧的人皮墙,脸色惨白如纸。
“不——!我的命纸!我的长生不老!”
她疯了一样朝着王珂扑过来。王珂侧身躲开,反手将油灯砸在了她的身上。
灯火瞬间蔓延到了纸婆婆的身上。她的身体燃烧起来,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她在火里挣扎着,嘶吼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了一堆灰烬。
人皮墙烧尽了,祠堂里的纸灰味和血腥味,也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洒满了整个祠堂,那些盘旋的冤魂,像是得到了解脱,渐渐化为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王珂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他看着满地的灰烬,胸口的青铜佩光芒渐敛,恢复了原本的冰凉。
周知县和衙役们跑了进来,看着祠堂里的景象,目瞪口呆。
“王……王公子……”周知县的声音带着颤抖,“结束了?”
王珂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结束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纸婆婆死了,可王家灭门案的真相,还没有完全揭开。纸婆婆说,她是为了王家的炼魂术秘典。那秘典在哪里?当年救他的黑衣人,又是谁?还有,青铜佩的另一半,在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纸婆婆的灰烬旁,蹲下身,从灰烬里捡起一样东西——那是半块青铜佩,和他胸口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玉佩刚一碰触,就发出一道柔和的光芒,光芒里,浮现出一行小字:炼魂术,非邪术,乃救人之术。引祟根,非诅咒,乃守护之印。
王珂的心头猛地一跳。
守护之印?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低语声,那声音很温柔,像是母亲的呢喃:“珂儿,活下去……找到秘典……守护临川……”
声音消散,玉佩的光芒也渐渐暗了下去。
王珂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他还要听祟,还要查案,还要找到当年的真相。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拿起布囊,转身走出了阴纸祠。
临川县的阳光,照在他的青布长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处。
老槐树下的小摊,还在等着他。
而《听祟札记》的扉页,又添了一行字:临川,暮春,阴纸祠,纸人叩门,命纸噬魂。闻之,记之,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