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下）：破晓的序章（1/2）

晨光，并未给压力测试场带来多少暖意，只是将铅灰色的天幕染上了一层病态的鱼肚白。前哨站的围墙缺口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急促，每一锤落下，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又像是在叩问这个荒诞世界的回音。

秦峰站在修补了一半的了望塔上，目光掠过墙外焦黑的土地、扭曲的植被和更远处时间流紊乱造成的景象扭曲。三十天。仲裁庭给予的期限，像一把无形却锋利的铡刀，悬在所有幸存者的头顶。而他们真正拥有的时间，可能更少。

“黑齿部落的斥候昨晚出现在东边五公里的‘哭泣峡谷’。”渡鸦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峰身后，递过来一块用炭笔简单勾勒的地形图，上面有几个粗糙的标记，“人数不多，但行动很小心，像是在布置什么。另外，西边‘锈铁镇’的幸存者派人来了，想用一批过期的抗生素换我们的‘时间稳定信标’设计图。”

秦峰接过地图，眉头微皱。黑齿部落的动向在意料之中，那块失踪的碎片和沉寂的囚笼，如同未引爆的炸弹，迟早会再次掀起波澜。而“锈铁镇”的交易请求，则是一个信号——周边的小型聚落开始意识到时间稳定的重要性，也意味着，前哨站作为技术（哪怕是简陋技术）提供者的角色，正在被认可。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交易可以谈，但设计图不能给。”秦峰将地图还给渡鸦，“邀请他们的头领来前哨站，我们可以提供几个成品信标，并派出技术人员指导安装和维护，条件是信息共享和初步的联防协议。我们需要盟友，不是单纯的交易对象。”

渡鸦点了点头，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秦峰走下了望塔，来到被临时改造成“技术工坊”的原仓库区一角。这里原本堆放的破烂被清空，埃利奥特和马克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眼神里带着求知欲的年轻前哨站居民，捣鼓着一堆零件。桌上摊开着从站长储藏室找到的几件古老小物件，以及埃利奥特用简易材料复刻的“时间毒性检测仪”原型机。

“头儿！”马克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污，却神采奕奕，“老埃简直神了！他从那个‘嘀嗒作响的金属球’（指一件古老物件）里逆向出了某种基础的时间频率校准算法！虽然原始得要命，但结合我们带来的基础理论，改造出的‘信标’稳定性起码提升了百分之二十！覆盖范围也大了点！”

埃利奥特推了推用胶带粘好的眼镜，语气依旧平静，但眼底有光：“是这个世界残留的技术痕迹本身就很特别。它们的设计思路……非常注重实用性和环境适应性，甚至有点‘野蛮生长’的味道，和奥罗拉种族的精密优雅截然不同。我正在尝试理解其背后的‘哲学’，或许能帮我们更快地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不同的“天外访客”，留下不同的技术遗产。这背后，是否也代表着不同的观察视角和实验目的？秦峰心中掠过这个念头，但没有深究。眼下，实用是第一位的。

“稳定信标的生产要加快，优先装备巡逻队和关键岗位。检测仪也要尽快做出简易版本，分发下去，让普通人也能识别相对安全的时间和区域。”秦峰指示道，“另外，站长提到，前哨站地下原本有一套废弃的、旧时代的水循环和空气过滤系统残骸，看看能不能修复一部分，哪怕只是提供相对干净的饮水，也能大大降低疾病率和提升士气。”

“明白！”马克干劲十足。

离开工坊，秦峰走向西区。这里原本是新人棚和贫民窟，如今也在悄然变化。一些相对完好的窝棚被加固，规划出了简单的公共区域。陈管事的尸体已被安葬，几个原本跟着独狼混、但手上没沾太多血、战后选择了服从的混混，正在站长的安排下，参与清理和建设工作，用劳力换取食物和一点微薄的“工时币”。尽管眼神依旧闪烁，但至少，秩序的雏形开始取代纯粹的暴力掠夺。

颜不语就在西区边缘，一片相对开阔、时间流也较为平缓的空地上。她闭目盘坐，阿木紧张地坐在她旁边不远处。周围没有浑天锅的光芒笼罩，但颜不语周身的气场却有些不同。她眉头微蹙，仿佛在忍受着什么，又像是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秦峰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着。他能感觉到，颜不语正在尝试用她那失去浑天锅保护后，变得“赤裸”而敏感的时间感知，去主动接触和梳理周围混乱的时间流。这很危险，容易迷失，但也可能是理解这个世界时间本质的唯一途径。

过了一会儿，颜不语缓缓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有细汗。

“颜姐，你没事吧？”阿木赶紧递上一竹筒清水。

颜不语接过喝了一口，摇了摇头，看向走来的秦峰，露出一丝疲惫却明亮的笑容：“有点头晕，像在坐一艘没有舵的船，在时间的乱流里飘。但是……我好像‘听’到了一点东西。”

“听到？”秦峰在她旁边坐下。

“嗯。”颜不语组织着语言，“以前有锅在，像戴着一副滤镜，看到的时间流是‘被调和过’的，相对稳定，色彩也温和。现在滤镜没了，看到的……很乱，很吵，色彩刺眼，充满了不协调的‘杂音’。但正因为乱和吵，反而能分辨出一些‘旋律’。”

她指了指脚下：“比如这片空地，它的时间流虽然也乱，但深处有一种很慢、很沉、很有规律的‘脉动’，像大地的心跳。有这种脉动的地方，时间毒性似乎就弱一些，生物也相对正常。”

她又指向远处库房的方向：“那边就不一样，充满了尖锐的、破碎的‘嘶鸣’和一种……贪婪的‘吮吸’声，虽然现在很微弱。还有东边，黑齿部落可能活动的方向，传来一种沉闷的、带着血腥味的‘鼓点’。”

她闭上眼睛，再次感受了一下：“最奇怪的是……天空。很高很高的地方，时间流不是乱的，而是……极其规整，规整到冰冷，像一块巨大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灰色水晶。但它和地面混乱的时间流之间，有一层很薄很薄的‘缓冲带’，那缓冲带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丝……我之前好像在哪里感受过的、温暖的、有点调皮的光点？”

温暖的、调皮的光点？秦峰心中一动，是浑天锅碎裂时逸散的那些？

“那些光点……好像在修补，或者说，‘润滑’那层缓冲带？”颜不语不确定地说，“虽然力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我好像能……隐约感觉到它们的‘情绪’？有点迷茫，有点好奇，也有点……想回家的孤单？”

锅碎光不灭，情寄天地间。秦峰没想到，浑天锅最后的馈赠，竟以这种方式延续着。

“这或许是个好消息。”秦峰沉吟道，“说明我们的‘非标准’介入，确实在这个实验场的系统里留下了痕迹，甚至可能产生了某种积极影响。你的感知是关键，继续尝试，但务必小心，不要强求，感觉到不适立刻停止。”

颜不语用力点头。

这时，站长带着两个人匆匆走了过来。一个是之前幸存的亲信守卫队长，叫“岩盾”，人如其名，沉稳可靠。另一个则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面容瘦削，眼神精明，穿着虽然破烂但浆洗得相对干净的旧衣服，正是“锈铁镇”派来的使者，自称“老钱”。

“秦先生，颜姑娘。”站长介绍道，“这位是锈铁镇的老钱。老钱，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帮我们渡过难关的几位‘天外客’。”

老钱很懂规矩，没有过多打量，只是恭敬地抱了抱拳：“多谢几位之前援手。我们锈铁镇规模小，但也想活下去。时间越来越乱，怪物越来越多，光靠我们自己，撑不了多久。站长说的‘联防’和‘技术共享’，我们很有兴趣。只是……”他搓了搓手，露出商人的狡黠和生存者的无奈，“我们镇子小，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除了些旧时代的破烂和一点自己种的变异苔藓，恐怕付不起太高的价码。”

秦峰看着老钱眼中那混合着渴望、算计和一丝绝望的复杂神色，心中了然。这就是末世下的真实交易，每一分资源都关乎生死，每一份信任都来之不易。

“老钱，我们不谈买卖，谈合作。”秦峰语气平和却坚定，“前哨站可以提供三套‘时间稳定信标’的成品，并派专人指导你们安装和维护，确保核心生活区的时间毒性降低到安全阈值。同时，共享我们制作的简易‘时间毒性检测仪’图纸和制作方法，材料你们应该能凑齐。”

老钱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警惕起来：“条件呢？”

“条件有三。”秦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锈铁镇与前哨站建立信息互通机制，特别是关于黑齿部落和其他大规模威胁的动向，必须第一时间共享。第二，在遭遇无法单独应对的危机时，双方有义务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支援。第三……”他顿了顿，看向站长。

站长接过话头，声音沉稳：“第三，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幸存者议会’的雏形。不要求谁服从谁，只是在面临像时间毒性加剧、未知巨大威胁（他隐晦地指了指天空）这类关乎所有人生死存亡的问题时，我们能坐下来，一起商量，一起想办法。锈铁镇，是第一个受邀者。”

建立联合，信息共享，共抗危机，甚至……为未来可能需要的“文明答辩”，积累最基本的组织经验和共识。这才是秦峰和站长真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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