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默契(2/2)
“正因为闹得大,才显得真。”沈眉庄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皇上若想悄悄用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已经失宠了,被边缘化了,无足轻重了。如此,他再去做些什么,才不易引人注目。”
她想起前几日妹妹沈蓉入宫请安时,闲聊中提及太仆寺近来暗中调度了不少车马人手前往江南,似有秘密差事。江南……盐税……亏空……这些词在她脑中飞快串联。
“陵容,”沈眉庄看向安陵容,语气转为郑重,“梁家那边,至今未有异常消息递给我。我曾听说皇上近几个月,很是‘重用’几位言官,许多难办的事、得罪人的话,都是借他们的口说出来。若这几日,真有言官上折子弹劾凌远,而皇上顺势将凌远‘贬斥’出京,外放到江南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职上……那便几乎可以断定,我们猜对了。”
安陵容的心跳快了几分:“为何?”
“因为江南恐怕出事了,需要可信又不起眼的人去。”沈眉庄目光深远,“凌远丁忧,本是离朝的最好理由。皇上快速批准,是第一步,撇清他并非因‘公事’离京。接着申饬与他相关的瓜尔佳氏和杨家,是第二步,进一步切割,让人觉得安家‘失势’。若再有言官弹劾,皇上顺势将他贬到江南某个不起眼的职位上……那便是第三步,让他‘合情合理’、‘灰头土脸’地离开京城,去到需要他的地方。职权边缘,谁也不会多留意一个‘失了圣心’又去守孝的年轻官员在江南做什么。”
安陵容听得心潮起伏,既为弟弟可能卷入险局而担忧,又为这线生机而稍安。她喃喃道:“若真如此……那我……”
“你自然要哭,要显得惊慌失措,要为弟弟‘求情’。”沈眉庄接口,眼中带着了然,“戏要演全套。只是……”她轻笑一下,“提醒一下储秀宫那位,哭求可以,但除了喊冤,别的话,尤其是关于前朝、关于她父兄具体事务的,一句也莫要多嘴。皇上留她跪着,或许……正是要她这个‘不知情’的莽撞样子,来增加这出戏的可信度。”
安陵容彻底明白了,点了点头:“姐姐思虑周全。我晓得了。父母之丧,子女哀恸,为弟前程忧心,合情合理。这‘情’,我自然要求。”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便有言官在朝会上参奏安凌远“年轻冒进,言事空泛,徒有清谈,不谙实务”,建议“宜下放地方历练,方知民生艰难”。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奏折,面色沉郁,良久,朱笔一挥,批示:“安凌远着外放江宁府,任江防同知,惟今适逢丁忧,准其开缺回籍守制,服满后赴任。”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都察院监察御史虽是正七品,却是清要之职,掌监察弹劾,前途无量。而江宁府江防同知,虽是正五品,品级看似跃升,实则负责河道巡防、缉捕盗匪等杂务,与盐、漕、刑名等核心权力毫不沾边,是典型的“明升暗贬”,闲置边缘化。
一时间,揣测四起。众人皆道,这怕是皇上看在泠妃接连诞育三位皇嗣的份上,留了几分颜面,才用了这“明升暗贬”的法子,给安家一个虚衔体面,实则是彻底边缘出了权力棋局。
“安家失宠”、“安凌远得罪皇上”的传闻甚嚣尘上。连带着宫中,泠妃安陵容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于是,养心殿外又多了两道“风景”。
储秀宫的祺嫔,延禧宫的泠妃,一个为父兄,一个为弟弟,每日穿戴齐整得体,到养心殿外“跪求天恩”。两人也不长跪,约莫跪上小半个时辰,便一个抚额娇呼“头晕”,一个掩面低泣“力竭”,相继“晕厥”过去,被各自宫人扶了回去。第二日,又如法炮制。
一个哭喊:“皇上明鉴!家父忠心耿耿啊!”
另一个哀泣:“求皇上念在家弟年轻,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哭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隐约听见,又不会过于喧哗惹厌。晕倒的时机也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显出了“诚意”和“柔弱”,又不至于真伤了身子。
这般默契十足、宛如排练过的戏码,足足上演了五日。到了第六日,两人像是终于“认清现实”、“心灰意冷”,不再来了。养心殿外,重归肃静。
小夏子将这几日的情形细细禀报给皇上。皇上听完对她们俩的识趣颇为满意,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目光,却落在了案头另一份关于江宁府近期盐枭异常活跃、与当地官员似有勾连的密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