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城门献降表 御座蒙尘灰(1/2)
永历三十七年,六月初十,维也纳,圣斯蒂芬门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但今日维也纳的黎明,却仿佛永远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圣斯蒂芬门——这座曾经迎接过凯旋的欧根亲王、见证过无数次盛大庆典的宏伟城门,此刻在晨曦微光中,却显得如此黯淡、沉重,如同巨兽垂死的咽喉。
城门内外,是冰火两重天。
城内,死一般的寂静中压抑着最后的恐慌与绝望。城门后宽阔的广场和通往霍夫堡宫的大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却又寂静得可怕。最前列的,是仅存的部分帝国卫队和维也纳守军,他们衣甲残破,面色灰败,许多人连武器都没有拿稳,只是茫然地站着,眼神空洞。在他们身后,是同样面如死灰的市政官员、神职人员、以及少数尚未逃离的贵族。更远处的街巷阴影里,无数市民挤在窗口、门后,透过缝隙胆战心惊地窥视着,等待着命运最终的宣判。
利奥波德一世没有出现在这里。据最后从宫中传出的消息,皇帝陛下“悲恸过度,无法视事”,一切投降事宜,皆由他的弟弟巴登藩侯路德维希·威廉及临时指定的市政代表团全权处理。这拙劣的托辞掩盖不了皇帝最后的体面,或者说,他连面对这一刻的勇气都已丧失。
巴登藩侯站在众人之前,他换上了一套相对整洁但毫无装饰的黑色礼服,胸前没有佩戴任何勋章,只有一枚简单的十字架。他挺直脊背,试图维持哈布斯堡家族最后的尊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深陷眼窝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屈辱,暴露了一切。他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用金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维也纳城的降表,以及象征城市钥匙的巨大铜匙。旁边,还放着一柄装饰华美、象征权力的仪仗剑。
城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天光渐亮,薄雾在维也纳森林边缘流淌。在距离城门约三百步的空地上,明军已列阵完毕。
阵型肃穆、严整,充满无声的威慑力。最前方是两个营的步兵方阵,士兵们身着笔挺的蓝灰色夏季军服,头戴圆顶军帽,肩扛着上了刺刀的“永历三十二式”步枪,刺刀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森林。他们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丝毫喧哗,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默。
步兵方阵之后,是数十面猎猎作响的旌旗。日月龙旗、郑字帅旗、各营营旗……在清晨的微风中庄严招展。旗手们骑在同样静立不动的战马上,身姿挺拔。
再往后,是数排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和参谋军官。他们并未披挂全副甲胄,只着礼服,但气势沉凝。正中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上,端坐着征西大将军、靖海公郑成功。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深紫色麒麟补子蟒袍,外罩玄色披风,花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内敛,注视着前方那洞开的、象征帝国终结的城门。
在军阵两翼稍远处,各有数门轻型“霹雳”炮悄然指向城门方向,炮手肃立一旁。更远处的山坡和制高点上,隐约可见更多火炮的身影。空中,两艘“海东青”飞舟正在低空缓缓盘旋,如同巡弋天际的威严耳目。
没有奏乐,没有呐喊,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拂动的猎猎声。但这种沉默的威仪,比任何喧嚣的示威都更具压迫力。它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这片土地新的主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落幕。
辰时正(上午七点)。
“时辰到——!” 明军阵前,一名通译官用德语高声呼喊,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巴登藩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端着托盘,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独自一人,向着洞开的城门,向着门外那片沉默的蓝色钢铁丛林走去。他身后的官员、士兵、神职人员,无人跟随,只是用木然或悲戚的目光,送着他走向那最终的屈辱。
脚步声在空旷的城门洞内回响,异常清晰。巴登藩侯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能感受到背后无数道目光的灼烧,更能清晰地看到前方明军阵中那无数冰冷而陌生的面孔。短短三百步的距离,仿佛走了一生。
终于,他走到了明军阵前约五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郑成功平静无波的脸,看到将领们审视的目光,看到士兵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刺刀。
他停下脚步,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地、艰难地,单膝跪地。这个动作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让他几乎无法稳住身形。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陛下之代表,维也纳临时执政,巴登藩侯路德维希·威廉,” 他用干涩嘶哑、但竭力保持清晰的声音,用德语说道,“谨代表皇帝陛下及维也纳全城军民……向大明帝国靖海公、征西大将军郑成功阁下,献上维也纳城之钥匙、权剑,及……降表。祈求……贵军依诺,保全城内军民性命财产。”
通译官迅速将话语翻译成汉语。
郑成功端坐马上,目光落在巴登藩侯高举的托盘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抬了抬手。
一名身着礼服的明军参军策马而出,来到巴登藩侯面前,并未下马,只是俯身,双手接过那沉重的托盘。检查了降表和钥匙、权剑后,他调转马头,将托盘呈到郑成功马前。
郑成功没有去接那些象征物。他目光扫过降表上花体的拉丁文和德文签名,又看了看那柄华丽的仪仗剑,最后,视线重新落在依旧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的巴登藩侯身上。
“贵使之请,本帅已知。” 郑成功的声音平稳响起,通过通译传递过去,“我军既已公告天下,自当言而有信。只要维也纳全城军民,自此放下武器,遵从号令,不再有反抗之举,本帅可保其平安。”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皇帝利奥波德及其直系眷属、主要廷臣,需即刻出宫,至我军指定之处听候处置。帝国之旗,即刻降下。维也纳城防,由我军全面接管。城中所有军械、仓库、官府文书,一律封存,听候清点。城中秩序,暂由我军维持。可听明白了?”
巴登藩侯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明白。谨遵……大将军之命。”
“起来吧。” 郑成功淡淡道,“带路,入城。”
同一日,巳时,维也纳城内,通往霍夫堡宫的主干道
沉重的圣斯蒂芬门被完全推开。明军入城了。
没有预想中的铁蹄奔腾、喊杀震天。最先入城的,是三个连队的明军步兵。他们以整齐的队列,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步伐稳健而统一,沿着主干道两侧行进,迅速控制了城门区域、附近的主要街口和制高点。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建筑和窗口,但对路边那些惊恐观望的市民视若无睹,只是严格执行着控制要点的命令。
紧接着入城的,是军容严整的军乐队。他们奏响了低沉、雄浑、充满东方韵律的进行曲,乐声在哥特式建筑林立的街道间回荡,与这座城市往日听到的教堂钟声和宫廷小步舞曲截然不同,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随后,是郑成功及主要将领、参谋,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策马入城。郑成功骑在白马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那些风格迥异的建筑,扫过那些躲在窗后、门缝后面色苍白的脸庞,扫过地上未来得及清理的垃圾和某些墙壁上仓促涂写的、诅咒或祈祷的标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激动,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冷静,以及掌控全局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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