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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长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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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六年三月二十,春分。

前夜一场淅淅沥沥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洗去了京城冬日最后的残雪与尘灰。清晨推开窗,空气里便满是湿润的、混合着泥土腥甜与新草清气的味道,吸一口,凉丝丝的,直沁入肺腑深处。阳光透过薄薄的、被雨水洗得透亮的云层洒下来,不再是冬日那种惨淡的白,而是带着融融的暖意,金灿灿地铺满了定北侯府偌大的后园。

几株栽种了数十年的白玉兰,正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碗口大的花朵缀满光秃秃的枝桠,花瓣肥厚洁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边缘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如同精雕细琢的玉盏,盛着昨夜的雨珠,风一过,便颤巍巍地滚落下来,在树下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空气里浮动着玉兰那清冽又略带甜意的冷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构成独属于早春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后园中央那片最为平整的草地上,冬日枯黄的草皮早已冒出了密密麻麻、毛茸茸的嫩绿新芽。上面铺着一张崭新的、足有丈余见方的厚实地毯,毯子是西域进贡的“吉祥如意”团花纹样,朱红、宝蓝、明黄交织,色彩鲜亮却不俗艳。毯子上又垫了好几层柔软的锦褥和狐皮垫子。

苏绣棠便坐在这层层软垫之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樱草色的春衫,料子是顶级的软烟罗,轻薄透气,颜色是那种刚刚抽芽的嫩柳黄,清新明媚。衫子上用同色丝线绣了疏疏朗朗的缠枝玉兰暗纹,只在日光流转时才能隐约瞥见那优雅的轮廓。外头松松罩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软烟罗比甲,领口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扣。产后的身子经过数月的精心调养,已恢复了往日的窈窕,只是眉眼间彻底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与历经磨难时的冷锐,沉淀为一种如水般温润沉静的韵致。面色红润,肌肤莹然,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被爱与安宁滋养出的光彩,比任何胭脂水粉都更动人。

她的发髻松松绾成温婉的随云髻,只用一支样式简单的珍珠步摇固定,步摇下垂着两串细小的米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流光温润。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颊边,被春风拂得微微飘动。

她的怀中,稳稳抱着一个裹在杏黄色绣着麒麟送子图案锦缎襁褓里的小小婴孩。

孩子不过数月大,脸蛋胖嘟嘟、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稀疏柔软的胎发贴在额前,乌黑发亮。此刻他刚睡醒不久,一双乌溜溜、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圆睁着,好奇地张望着头顶摇曳的玉兰花枝和刺眼的阳光,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张着,露出粉嫩的牙床。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襁褓里挣了出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着,五指张开,努力想要抓住那些跳跃的光斑。

谢知遥就坐在苏绣棠身侧的一张铺了锦垫的石凳上。他今日难得没有公务缠身,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杭绸直身常服,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脚上是软底云履。较之从前,他的面容轮廓似乎更加深刻了些,眉宇间属于青年武将的锐气未减,却沉淀了一层为人夫、为人父后才有的沉稳气度。此刻,他手中拿着一个崭新的、描着红漆的拨浪鼓,正轻轻摇动着。

“咚,咚,咚……”

清脆而有节奏的鼓声响起,在宁静的春园里格外清晰。

襁褓中的孩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挥舞的小手转向声音的来源,黑亮的眼珠跟着那转动的鼓槌转动,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细嫩的笑声,嘴角甚至流下了一线晶亮的口水。

苏绣棠低下头,用手中一方柔软的细棉布帕子,轻轻拭去孩子嘴角的口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他能更舒服地看到父亲手中的玩具。

“看来我们长安很喜欢这个拨浪鼓。”她轻声笑道,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

谢知遥停下摇动,伸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脸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喜爱与满足。“那是自然,我儿子,眼光随我。”

苏绣棠闻言,抬眼睨他一下,眼中带着笑意,却没有反驳。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娇儿那纯净无邪的脸庞上,指尖轻轻拂过襁褓上精致的麒麟绣纹。

“长安,长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着世间最珍贵的蜜糖,“愿我们的小长安,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也愿这我们脚下的山河,从此长治久安,再无风波。”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春风里。但谢知遥听清了。他放下拨浪鼓,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覆上她抱着孩子的手背,轻轻握了握。无需更多言语,那掌心的温度与力度,已传递了他全部的理解与共鸣。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慈祥的笑语。

柳氏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正沿着铺着鹅卵石的花径缓缓走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点翠的抹额,脸上是掩不住的、发自内心的舒畅笑意。她手中拿着一个用红丝绒衬垫托着的、金光闪闪的赤金长命锁,锁片上錾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和福寿纹,

“哎哟,我的小心肝儿,醒着呢?”柳氏走到近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在丫鬟搬来的铺了锦垫的椅子上坐下,伸手便要去接孩子,“来,让祖母抱抱,看看我们长安重了没有。”

苏绣棠温顺地将孩子小心递过去。柳氏动作熟稔地接过,轻轻摇晃着,将那只长命锁在孩子眼前晃了晃。金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引得孩子伸出小手去够。

“看看,喜不喜欢?这是祖母特意让人新打的,给我们长安戴着,保佑我们长安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柳氏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皱纹,那里面盛满了对孙儿毫无保留的疼爱。

稍远些的六角凉亭里,谢凛负手而立。他今日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家常锦袍,并未像平日那般严肃。他的目光,越过盛放的玉兰花枝,落在妻子怀中那个小小的、杏黄色的襁褓上,久久未动。春日的阳光落在他威严的侧脸上,似乎也柔化了些许棱角。他并未像妻子那样上前亲近,但那一直凝注的目光,和嘴角那丝几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已泄露了他内心同样的欣慰与满足。

阿青和云织也来到了后园,并未靠得太近,只是安静地侍立在花径旁的一株海棠树下。

阿青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杭绸直裰,料子挺括,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如松。只是那惯常冷峻的面容上,线条似乎被这园中的春光与笑语柔化了,眼神沉静地看着不远处那温馨的一幕,里面是纯粹的、为那对主仆(如今已是家人)感到的安宁与喜悦。西北的风沙与艰辛,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云织则穿着一身俏丽的杏子黄春衫,头发梳成双丫髻,簪着两朵新摘的粉色海棠,脸上是明媚活泼的笑容。她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里面装着刚从小厨房拿来的、还温热的牛乳羹和几样适合产妇用的精致点心。她的目光更多是追随着苏绣棠,看到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幸福的笑容,云织眼中也盈满了由衷的快乐。

午时的家宴,便设在了后园临水的敞轩里。

敞轩四面通透,垂着轻薄的竹帘,既遮了稍显灼人的春日阳光,又不妨碍欣赏园中景致。轩外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泛起粼粼波光,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轩内设了一张不大的圆桌,铺着素雅的月白桌布。

菜肴不算多么奢华,却样样精致可口,多是适合春日温补和产妇调养的时令菜式。清炖的鸡汤撇去了浮油,汤色清澈见底;新鲜的荠菜拌了香干,淋上麻油,清香扑鼻;还有一味酒酿清蒸鲥鱼,鱼肉细嫩,酒香醇厚。

围坐的也不再是往日那般遵循严格礼数。谢凛与柳氏坐了上首,谢知遥与苏绣棠陪坐一侧,阿青与云织也被安排在下首同席。没有人觉得不妥,仿佛本就该如此。

席间无人再谈论朝堂风云、边境军务或是商场博弈。话题绕着孩子今日笑了几次、吐了几个泡泡,园中哪株海棠打了最多的花苞,厨房新来的南方厨子做的青团滋味如何,江南林微雨前日来信说茶山新茶长势喜人……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融洽。偶尔有孩子细嫩的咿呀声响起,便引得众人都会心一笑。

谢知遥细心地将一块剔干净了细小骨刺的鲥鱼肚腩肉,夹到苏绣棠面前的白瓷小碟中。又为她盛了小半碗温度正好的鸡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苏绣棠抬眸,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刻意的感激,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自然而然的亲密与信赖。她拿起汤匙,小口喝着他盛的汤。

柳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侧过头,与身旁的丈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谢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那酒是自家酿的、度数不高的梨花春,入口清甜,回味绵长。

午后,阳光偏移,敞轩里暖意更浓。

苏绣棠将已经吃饱喝足、重新睡着的长安交给乳母和云织照料,自己则与谢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起身。

两人并未带随从,只并肩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了侯府西侧一处更为幽静肃穆的院落——谢氏祠堂。

祠堂平日大门紧闭,只有年节祭祖或家族有重大事件时才开。今日却早早有管事的老人得了吩咐,将内外洒扫得一尘不染,铜制香炉里也添上了新的香灰。

午后寂静的阳光透过祠堂高窗的冰裂纹窗格,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香烛和纸张混合的、庄重而古老的气息。

正堂上,层层递进的紫檀木神龛里,整齐供奉着谢氏历代祖先的牌位,乌木鎏金,字迹森然。香烟在肃穆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苏绣棠在进门处的铜盆里净了手,接过祠堂管事老人递来的三炷已经点燃的线香。她与谢知遥一同,在谢氏列祖列宗牌位前,恭敬地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将线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

青烟缭绕,模糊了牌位上威严的字迹。

礼毕,谢知遥并未起身,只是静静跪在一旁。

苏绣棠则独自起身,走向祠堂一侧一个相对僻静、却同样整洁的角落。那里单独设了一张略小的紫檀木供桌,桌上只供奉着两个并排的乌木牌位。牌位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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