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光亮(2/2)
不等他做出反应,更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出现了。
道路两侧那些看似寻常的积雪堆、枯木桩,甚至几块不起眼的“石头”,猛然炸开!更多的、如同幽灵般的黑影从中激射而出!这些人动作更快,身手更矫捷,手中兵器更是清一色的制式短刃或弓弩,瞬间便在外围形成了第二道、更加严密的包围圈,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伏击者反被伏击!
“有埋伏!扯呼!”刀疤脸嘶声大喊,试图挽回溃势。但为时已晚。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成一片,火星在黑暗中迸溅。惨叫声、闷哼声、兵刃入肉的钝响接连响起。谢知遥带来的皆是侯府暗卫与军中精锐中的佼佼者,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对付这群虽然凶悍却毫无章法的乌合之众,几乎呈碾压之势。如同滚汤泼雪,黑影所过之处,那些杂色劲装的汉子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刀疤脸目眦欲裂,凭着一股悍勇之气,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接连砍翻两名逼近的暗卫,竟被他生生撕开一个小缺口。他心中一喜,正欲夺路而逃,眼前忽地一花,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已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去路。一人使短剑,剑光如毒蛇吐信,专攻下盘;另一人用分水刺,招式刁钻狠辣,直取咽喉要害。
刀疤脸怒吼连连,挥刀格挡,但对方配合天衣无缝,不过七八个回合,他脚下便是一个趔趄,左腿膝窝被使短剑的暗卫一脚狠狠踹中!钻心的剧痛传来,他惨嚎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还未及挣扎,冰冷的刀锋已经稳稳地架在了他青筋暴起的脖颈上,刀刃紧贴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别动。”持刀暗卫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刀疤脸浑身僵硬,感受着脖颈间刀刃的锋利,终于颓然垂下了手中的鬼头刀。四周,战斗已基本停歇。他带来的数十号人,除了少数几个还在负隅顽抗被迅速制伏,其余大多已躺倒在地,呻吟不绝。那三辆马车安然无恙,“护卫”们正在快速清理战场,将失去反抗能力的匪徒捆缚起来。
谢知遥自高坡上缓步走下,夜行大氅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走到被按跪在雪地里的刀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王疤脸?”谢知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落入刀疤脸耳中。
刀疤脸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他显然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你……你是……”
谢知遥没有理会他的惊愕,转头对身边一名暗卫低声道:“按计划,放走那两个。影子跟上。”
“是!”暗卫领命,迅速向一旁打了个手势。
不远处,两个被特意“遗漏”、缩在马车轮子旁瑟瑟发抖的年轻匪徒,忽然发现押着他们的暗卫似乎被别处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束缚也松了些。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求生的渴望。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们猛地挣脱开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包围圈,没命地向黑松林外的黑暗中狂奔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浓密的枯木丛后。
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时,三道比夜色更淡的影子,如同附骨之疽般悄无声息地掠出,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谢知遥收回目光,对负责此地的暗卫小队长吩咐:“清理现场,将所有人犯,连同‘赃物’,秘密押往‘归田园’。注意沿途隐蔽,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遵命!”
一只早已准备好的、训练有素的黑色信鸽被放飞,顶着凛冽的北风,振翅朝着京城定北侯府的方向疾飞而去。
世子院落内,更漏的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绣棠手中的《诗经》不知何时已滑落膝上。她闭着眼,似乎在小憩,但交叠放在腹部的双手,指尖却微微蜷缩着。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扑棱声,以及爪子轻挠窗棂的细响。
云织几乎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一只羽毛被风吹得凌乱的黑鸽敏捷地钻了进来,落在云织早已准备好的厚布垫上。云织迅速从它腿上的小铜管里取出一截细小的纸卷,又将一小把粟米和水放在鸽子面前。
她拿着纸卷,走回暖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世子妃,城外信号,一切顺利。”
苏绣棠倏然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温润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紧绷了一夜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心也舒展开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温暖的空气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雾,随即消散。
她伸出手,云织会意,将那张细小的纸条递到她掌心。
纸条上只有一个用炭笔画出的、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点。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代表“网已收,鱼入瓮,按计划进行”。
苏绣棠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纸条,感受着炭笔划过纸面的轻微凹凸感。良久,她才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一点点将其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手边的黄铜痰盂里。
她重新靠回引枕上,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甲。腹中的孩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放松,轻轻动了一下,比往常更有力些。
“云织,”苏绣棠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丝释然后的疲惫,“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热着的汤水。另外,准备些易消化的点心,世子爷……怕是要很晚才能回来了。”
“是,奴婢这就去。”云织连忙应道,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宁静。炭火静静燃烧,安息香的微甜气息袅袅婷婷。
苏绣棠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那晃动不安的灯影也平稳了许多。深沉的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天际,在那片翻滚的云层之后,似乎隐隐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青灰色。
她知道,最危险、最紧张的一步已经迈过。但后续的审讯、线索追查、证据整理,乃至如何将这把火烧到该烧的地方,仍需耗费无数心力。然而,至少今夜,这张精心编织的网,已经成功地网住了第一批猎物,也为斩断那条伸向侯府的毒蔓,开了个好头。
她轻轻抚摸着腹部,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律动,唇边终于漾开一抹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孩儿,你看,这世间的魑魅魍魉虽多,但只要你够清醒,够坚韧,总能在黑暗中,为自己、为所爱之人,挣出一线光亮来。
窗外的天光,似乎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