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光亮(1/2)
小年夜前一日。
酉时刚过,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泼翻了浓墨。北风像是憋足了劲,自西北方向席卷而来,刮过京城高耸的城墙和鳞次栉比的屋脊,发出尖厉的呼啸声,卷起白日里未能扫净的积雪碎末,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空气冷得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刺痛感,仿佛要将肺腑都冻住。
定北侯府世子院落的上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旺,热气自砖缝间均匀地透上来,将青砖地面烘得温温热热。四角的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不见半点烟尘,只安静地散发着干燥而匀净的热意。空气里浮动着安息香宁神的微甜气息,混合着暖意,将冬夜的严寒牢牢挡在门窗之外。
苏绣棠并未如往日般早早安寝。
她穿着一身暖杏色的软缎长袄,料子厚实柔软,领口、袖缘和下摆用银线绣着疏朗的缠枝莲暗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外头松松披着一件黛青色素面羽缎斗篷,斗篷边缘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银狐裘,将她因孕期而略显圆润的脸颊衬得愈发莹白。她斜倚在临窗暖榻的大引枕上,腰后垫着两个厚厚的鹅绒软垫,腿上盖着一条墨绿色绣缠枝西番莲的厚绒毯。
孕相已近七月,腹部高高隆起,即便是这般半倚半靠的姿势,也能看出那沉重而饱满的弧度。她的发髻只简单地在脑后绾了一个低髻,用一支素银嵌碧玺的簪子固定,除此之外再无饰物,几缕碎发柔软地垂在颊边。
她手中拿着一卷翻开的《诗经》,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不曾移动。烛光在书页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那些熟悉的诗句此刻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难以映入脑海。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腹传来纸张微糙的触感。
云织安静地侍立在暖榻一侧稍远的地方,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给未出世小主子准备的虎头软鞋。她的动作很轻,针尖穿过细棉布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只是她的目光,时不时会从手中的活计上抬起,极快地瞟一眼暖榻上的主子,又迅速垂下。屋内炭火充足,温暖如春,她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苏绣棠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投向紧闭的雕花长窗。窗纸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投在窗纸上晃动不安的、扭曲的光影。风声凄厉,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夜的帷幕。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睡,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睡梦中的呓语。掌心下传来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脉动,奇异地安抚着她胸腔里那颗因等待而微微加速跳动的心。
她知道,今夜此时,在京城外五十里那片被称为“黑松林”的荒僻之地,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上演。
京城外五十里,黑松林。
这里的地势本就崎岖,加之冬季树木凋零,只剩下光秃秃、黑黢黢的枝桠,如同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枯瘦鬼爪,在北风狂暴的撕扯下疯狂摇摆,发出呜呜咽咽、如同鬼哭般的声响。林间一条勉强可供车马通行的小道,白日里尚有人迹,入夜后便是彻底的死寂。连日的大雪未能完全覆盖路面,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和斑驳的积雪,在浓重的夜色里泛着幽冷的白光。
今夜无月,浓云低垂,星子隐匿。只有积雪反射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地玄光,勉强勾勒出山林模糊狰狞的轮廓。
谢知遥便隐在距离这条小道约三十步开外的一处高坡上。他身后是一块巨大的、被积雪半掩的黝黑岩石,正好成为绝佳的掩体。他身上并未穿厚重的御寒衣物,只着一身紧束利落的玄色劲装,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行大氅。大氅的布料经过特殊处理,不反光,吸音,在寒风中紧紧裹住他挺拔如松的身形。
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整个人如同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只余下最轻微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唯有那双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亮得惊人,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穿透重重夜色与摇曳的枯枝,牢牢锁定下方那条蜿蜒的小道。
他的身后,以及小道两侧被积雪覆盖的沟壑、枯败的灌木丛、甚至几棵倾倒的朽木之后,影影绰绰,潜伏着数十道同样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人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暗夜里精光闪烁的眼睛。他们如同蛰伏在雪地里的猎豹,肌肉紧绷,气息收敛到了近乎虚无的地步,只有手中紧握的、涂抹了黑漆以免反光的兵刃,透出冰冷的杀意。
空气里除了风声,便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的寂静。冰冷的雪沫被风卷起,打在脸上如同细针扎刺,却无人动弹分毫。
时间在风声中一点点流逝。
谢知遥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捕捉到了——在那鬼哭般的风声间隙里,从极远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声音。那是马蹄铁轻轻叩击冻土和积雪的嘚嘚声,混杂着木质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沉闷咯吱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随即紧紧握拳。身后及两侧所有潜伏的气息,瞬间又压低了一分,仿佛连心跳都暂停了。
不多时,小道的拐弯处,出现了几点摇晃的、昏黄的光晕——是马车上悬挂的风灯。灯光在狂风中明明灭灭,勉强照亮一小片前路。一共三辆马车,样式普通,正是寻常商队所用。每辆马车旁跟着四五名骑着马、穿着厚实棉袄的“护卫”,手中拿着朴刀或长棍,看似警惕地四下张望,却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显得有些瑟缩。
车队缓缓驶入了暗卫们精心划定的伏击圈中心。
风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林间的呜咽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车轮碾雪的咯吱声和马蹄踏地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第三辆马车完全进入伏击圈的刹那——
一声尖锐短促、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呼哨,骤然撕裂了压抑的寂静!
“动手!”
几乎与这声呼哨同时,数十道黑影如同从地底冒出的鬼魅,又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黑色雪片,猛地从道路两侧的积雪下、枯木后、沟壑中暴起!刀光在昏黄的车灯光芒下一闪而逝,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扑那三辆马车和周围的“护卫”!
为首一人身形彪悍,脸上自左额角斜贯至右嘴角,横着一道蜈蚣般狰狞扭曲的紫红色刀疤,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骇人。他手中握着一把厚背鬼头刀,刀刃在寒风中闪着幽光,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第一个冲向了中间那辆看起来最为沉重的马车。
“弟兄们!金银财宝就在眼前!抢了这票,回家过肥年!”
刀疤脸身后那群杂色劲装的汉子顿时发出兴奋的怪叫,挥舞着各式兵器,一窝蜂地涌了上去。
然而,预想中护卫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些原本看起来瑟缩畏寒的“护卫”,在黑影暴起的瞬间,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面对劈砍而来的利刃,他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齐齐发出一声低喝,手中原本看似普通的朴刀长棍瞬间爆发出与外形不符的凌厉气势,精准无比地架开了第一波攻击!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中特有的干脆利落。
刀疤脸心中一凛,暗道不好!中计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