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序幕(2/2)
“第一,”苏绣棠的指尖点在“赵奎、孙毅、周茂”的名字上,“动用你在兵部和京兆尹的关系,设法延缓或搅黄这几项人事任命。理由可以是年关人事冻结,可以是需要更详细的履历核查,甚至可以制造些不大不小的‘争议’。总之,不能让他们如此顺遂地、悄无声息地安插到可能的关键位置。”
“第二,”她的手指移到被调离的“张横、李勇、王五”名字旁,“让我们的人,找机会暗中接触这三位被调离的军官。不必提及其他,只以慰问旧部或了解边地情况为由,探听他们被调动的具体缘由、上峰的态度,以及他们本人是否察觉任何异常。有时候,当事人不经意的细节,或许能拼凑出我们看不到的图景。”
“第三,”她看向谢知遥,“‘锦棠记’名下所有在京城及京畿的商铺、货栈、仓房,从明日起,暗中增派可靠护卫,尤其要加强对存放重要账册、契书、以及核心客户往来信函之处的巡守。不必大张旗鼓,但要确保一旦有事,能立刻反应。”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更深的策略。烛火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跳动,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另外……”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是时候,启用那几条埋得更久、更深一些的线了。”
谢知遥眼神一凝。他知道苏绣棠所说的“线”,指的是那些并非直接隶属于“锦棠记”或侯府,而是早年通过商业往来、人情打点、甚至机缘巧合布下的、散落在京城三教九流中的眼线。这些人身份隐秘,平日里几乎不联系,只在最关键时启用。
“让他们留意,”苏绣棠继续道,“京城各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乃至一些不那么起眼的客栈脚店,近来流传的风言风语。特别是……任何关于定北侯府,关于你我,关于‘锦棠记’,甚至关于陛下对侯府恩宠的议论,无论好坏,无论看似多么荒诞无稽,都留心收集。流言蜚语,往往是无心之言,却也可能是精心策划的舆论先导。”
她说到这里,抬眼示意云织。云织会意,立刻转身走到内室的多宝格前,从一个看似寻常的紫檀木匣子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黑漆描金小锦盒,双手捧到书案前。
苏绣棠接过锦盒,打开。里面并非珠宝首饰,而是整齐摆放着数枚样式各异、材质不同的令牌——有乌木的,有青铜的,有象牙的,上面雕刻的纹样也各不相同,有的是商号标记的变形,有的是看似无意义的符箓。令牌旁边,还有一小叠面额不等的银票,最上面一张盖着江南某家钱庄的隐秘印鉴。
她将锦盒轻轻推向谢知遥。
“这些你拿去。”她的目光与谢知遥相接,那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必要之时,可凭相应令牌,调动‘锦棠记’部分未曾明面记载的资金和人手。此事关乎隐秘与安全,务必谨慎,确保消息传递和行动执行都稳妥无虞。”
谢知遥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指尖拂过冰凉的令牌边缘。他没有多问这些令牌具体对应何处、何人,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苏绣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将那更深一层的忧虑也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炭火的噼啪声中:“甚至……我们需得考虑最坏的情况。若事态有变,京中不稳,我们在京郊西南那处依山傍水、看似普通的‘归田园’别院,以及东北靠近官道的‘听松庄’,需得立刻进入戒备状态,储备好必要的物资,确保随时可作为……退路。此事,除你我与阿青外,不可再有第四人知晓。”
谢知遥心头一震,看向苏绣棠的眼神更加深邃。他明白,这已不仅仅是在应对可能的商业倾轧或官场暗算,而是在为可能发生的、更大规模的政治风暴或安全威胁做准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因为这个他们共同守护的家。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计议已定,谢知遥不再耽搁,立刻起身。他将那锦盒仔细收好,重新披上那件犹带寒气的墨狐大氅,对苏绣棠点了点头,转身便大步离去。房门开合间,卷入一股凛冽的夜风,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
苏绣棠独自坐在书案后,方才凝聚在眉宇间的果决与锐利并未立刻散去,只是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思虑。她没有动,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又似乎穿透了烛火,望向更深远莫测的黑暗。
良久,她才缓缓站起身,一手下意识地、轻柔地抚上已然明显隆起的小腹。那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弧度,透过厚重的衣料传来,奇异地安抚着她紧绷的心弦。
她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暖意,也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白日里残留的积雪映着稀薄的星光,泛着幽冷的白。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低语。
她凝望着这片沉静的、被寒冬笼罩的夜色,指尖在腹部的弧线上轻轻划过。
孩儿。
她在心中无声低语,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
你可知这世间,从无真正的、一劳永逸的太平岁月。越是身处锦绣繁华、备受瞩目之地,暗处窥伺的眼睛便越多,伺机而动的爪牙便越利。
娘亲能为你做的,便是在风雨真正到来之前,尽我所能,为你,为我们这个家,撑起最坚固的伞,扫清最隐蔽的荆棘。
这不是猜忌,亦非杞人忧天。这是过往无数鲜血与教训,刻入骨血里的警惕。
身后的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是云织端着一碗新煎好的安胎药进来。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微苦的暖意。
“世子妃,药好了,太医吩咐睡前服用。”云织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关切。
苏绣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如寒星般的警惕光芒,并未完全熄灭。她接过药碗,温度正好。
“有劳了。”她温声道,将药汁缓缓饮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随即化为一股温热的暖流,沉入腹中。
“云织,”她放下药碗,用丝帕拭了拭唇角,语气平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也更长一些?”
云织正收拾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自家主子。灯光下,世子妃的面容依旧美丽沉静,只是那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极淡的、属于冬夜的寒霜。
她垂下眼,恭敬地答道:“是比往年冷些。不过院子里炭火足,世子妃仔细保暖,便无碍的。”
苏绣棠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只是拢了拢肩上的羽缎斗篷,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