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程(2/2)
温太医垂手恭立在一旁,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待这对新婚夫妇初闻喜讯的激动稍缓,才又上前一步,温声补充道:“世子妃脉象虽稳,但孕期头三月,仍需多加注意。饮食宜清淡而营养,忌食寒凉、辛辣、油腻之物。心境务求舒畅平和,切忌大悲大喜,忧思劳神。日常起居需有节,避免久坐久立,亦不可过度劳累。下官会定期过府请脉,随时调整安胎方略。”
谢知遥此时已稍稍冷静下来,但那份喜悦依旧在他眉梢眼角跳跃。他听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温太医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连连点头:“有劳温太医,本世子记下了。日后还需太医多多费心。”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温太医躬身,“若世子妃无其他不适,下官便先行告退,稍后会拟好详细的饮食起居注意事项及第一剂安胎方子,遣人送来。”
送走温太医,世子院落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如同煮沸的水般,骤然欢腾起来。
消息是瞒不住的,也无需隐瞒。云织第一个红了眼眶,却是喜极而泣,她连忙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屋子,又将火盆里的炭拨得更旺些,嘴里念叨着:“姑娘……不,世子妃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千万不能着凉……” 其他的丫鬟婆子也纷纷上前道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谢知遥片刻也等不得,亲自扶着苏绣棠,小心翼翼地,仿佛她是什么琉璃做的,一路慢慢走到正院。
定北侯谢凛与夫人柳氏正在暖阁里说话。听闻儿子儿媳这个时辰过来,柳氏还有些诧异。待看到谢知遥那掩饰不住的、几乎要飞扬起来的眉眼,以及他搀扶着苏绣棠那小心翼翼到近乎夸张的姿态,再结合苏绣棠脸上那层淡淡的、不同于病弱的红晕,柳氏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倏然闪过。
“父亲,母亲,”谢知遥的声音都比平日高昂了三分,他扶着苏绣棠站定,咧开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宣布,“温太医刚诊过脉,绣棠她有喜了!快两个月了!”
暖阁内霎时一静。
柳氏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轻响,险些没拿稳。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绽开巨大而惊喜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因这笑容而舒展开来。她几步上前,顾不上礼仪,一把拉住苏绣棠的手,连声道:“真的?哎呀!老天保佑!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快,快坐下!可不敢站着累着!” 她不由分说地将苏绣棠按到铺着厚厚锦垫的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和腹部来回逡巡,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定北侯谢凛握着茶杯的手,也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皮,目光先是落在儿子那毫不掩饰的狂喜面孔上,随即缓缓移到苏绣棠沉静中带着温柔的脸上,最后,似乎极快地扫过她的小腹。他那张惯常严肃、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欣慰。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平日多了一丝温度:
“嗯。此乃大喜。府中一应事务,需更加精心,不可有半分差池。” 这话是对柳氏说的,目光却包含了赞许,看向苏绣棠。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柳氏迭声应道,立刻进入了状态,转头就对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妈妈吩咐起来,“快,立刻将世子妃院里份例再提一等,吃食用度务必拣最好的、最细致的来!拨两个最有经验、最稳妥的嬷嬷过去伺候,再调一个擅长做药膳和滋补汤水的厨娘……还有,那些厚重的帐幔都换了,要轻软透气的,炭火也要时时看着,不能太燥……哎哟,要准备的太多了!”
她絮絮叨叨,却条理分明,每一项安排都透着过来人的周到与关切。吩咐完了,她又拉着苏绣棠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语重心长:“好孩子,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万不能大意。那些劳心费神、操心费力的事,暂且都放一放,交给底下可靠的人去做。想吃什么,用什么,或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千万别忍着,一定要说。如今你可是咱们府里最最金贵的人了。”
说着,她又看向谢知遥,嗔怪中带着欢喜:“遥儿,你如今可是要当爹的人了,公务再忙,也得记着多体贴绣棠,多陪陪她,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没轻没重、毛毛躁躁的。”
谢知遥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平日世子的沉稳,只咧着嘴笑,连连点头:“母亲放心,儿子晓得,一定照顾好绣棠。”
从正院暖阁出来,回到世子院落,苏绣棠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被重新精心布置过的、更加温暖柔软的世界。院中洒扫得不见一丝尘垢,回廊下新添了几盆耐寒的、开得正好的绿萼梅,幽香暗浮。屋内炭火温暖依旧,帐幔果然换成了更轻软的云霞纱,桌上的茶具也换成了触手温润的暖玉杯。云织带着几个小丫鬟,正轻手轻脚地将一些棱角分明的家具边角用软棉布细细包裹起来。
每一个见到她的仆从,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而喜悦地向她行礼道贺。那目光里的祝福是真挚的,这院落里的每一处细节变化,都无声地宣告着她身份和状态的转变,以及这个家族对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是何等的珍视与期待。
先前那份微妙的茫然与不确定,在这无处不在的、细致入微的关怀与欢喜氛围中,如同春阳下的薄雪,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幸福感,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与这个家族血脉交融的归属感。
夜深人静,谢知遥去了书房处理一些紧急公文。苏绣棠沐浴后,换了一身更加柔软舒适的寝衣,却没有立刻歇下。她让云织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小笸箩,里面装着各色柔软的细棉布和丝线。
她在灯下坐下,就着明亮而柔和的烛光,挑选了一块最细腻柔软的月白色棉布,又拣出几缕淡雅的天青色和樱草黄色的丝线。然后,她拿起针,开始一针一线,细细缝制起来。针脚细密匀称,布料在她指尖服帖地折叠、缝合,渐渐显出一个极其小巧的、不足巴掌大的轮廓——那是一件婴儿的贴身肚兜。
烛光跳跃,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手下不是布料,而是易碎的梦。指尖偶尔拂过那柔软的棉布,心尖便也跟着软了一下。
孩子。
她在心中无声地低语,指尖的动作愈发温柔。
你来得有些突然,让娘亲都有些措手不及。
但……来得正好。
娘亲会好好保护你,用尽全力,给你一个安稳、温暖、充满爱意的家。
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你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曾经给予娘亲的那样。
这悄然孕育的新生命,仿佛穿越了生死与时光,成了逝去的父母送给她的、一份连接着过往最深痛伤痕与未来最温柔期盼的、最珍贵的礼物。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淡淡墨香和室外寒意的谢知遥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灯下专注缝制的苏绣棠,以及她手中那件小得不可思议的、月白色的物事。
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
苏绣棠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烛光在她眼中流转。
谢知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连同那件未完成的小肚兜一起,轻轻拥入怀中。他的下颌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无尽的怜爱:“别太劳神,仔细眼睛。以后,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给他做。做什么都行。”
苏绣棠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鼻尖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她放松身体,轻声道:“嗯。西北商路的事,勘探有阿青在前头,具体的细节筹划,我可以先放一放,只把握大方向就好。‘锦棠记’的日常事务,有江南的林微雨和京中的各位管事,我也可远程把控。只是……”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柔软的布料,“日后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便立刻去做了。”
谢知遥将她拥得更紧些,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声音里满是笃定与憧憬:“无妨。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从此以后,不再是我们两个人的路,是我们三个人的了。”
苏绣棠闭上眼,唇边漾开宁静而幸福的笑意。
是的,三个人的路了。
复仇的烈焰早已熄灭,权力的漩涡暂告段落。这条名为“家”、名为“生命延续”的新程,虽然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与需要重新适应的变化,却因为腹中这悄然萌发的生机,因为身边这人毫无保留的爱与支持,因为整个家族温暖的期待与守护,而显得如此踏实,如此充满希望,如此……锦绣璀璨。
这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她与谢知遥携手构建的这片“山河”里,即将添上的、最生机勃勃、也最温暖动人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