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程(1/2)
永昌十五年十月十七,已过霜降,初冬的寒意悄然浸透了京城的砖瓦草木。
定北侯府世子院落的正房里,四角早早燃起了银霜炭。炭火在精致的铜胎珐琅火盆里烧得正旺,偶尔爆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却不见半点烟尘,只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干燥而匀净的暖意。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却因室内外的温差,在玻璃窗的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雾蒙蒙的水汽,将窗外庭院里略显萧索的冬景晕染得朦胧胧胧。
苏绣棠半倚在临窗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软的银狐皮褥子。她今日穿着一身暖杏色的软缎夹袄,领口和袖缘用浅金色的丝线绣着连绵的缠枝莲纹,下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百褶月华裙,裙摆处用同色线绣了疏落的雪花暗纹。长发只松松绾了一个低髻,用一支温润无瑕的羊脂玉长簪固定,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她手中拿着一册近日“锦棠记”江南总号送来的细目账本,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有些难以聚焦。一连数日了,晨起时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以及白日里时常袭来的、莫名的倦怠与食欲不振,让她心头隐隐盘旋着一个猜测。那猜测如同春日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混杂着茫然与隐约期盼的力量,搅得她心绪难宁。
她试图将注意力拉回账目上,但那些原本清晰分明的数字,此刻却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模糊。胃里又是一阵轻微的不适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将那册账本搁在了身旁的矮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依旧平坦的小腹。
门外传来熟悉的、放轻了的脚步声,以及丫鬟低低的问安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外面清冷的空气,随即又被屋内融融的暖意吞没。谢知遥走了进来。他刚下朝回来,身上还穿着深青色的朝服,外头罩着一件玄色暗云纹的锦缎氅衣,肩头似乎还沾着外面微寒的湿气。他在门边的熏笼旁停下,解下氅衣交给迎上来的云织,又伸出双手在熏笼上方暖了暖,待指尖的凉意散去,才转身向榻边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搁在矮几上的账本,以及她略显苍白、带着淡淡倦意的脸上。
“怎么又把账本拿出来了?”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放在膝上的、有些微凉的手握住,包拢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这几日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他的眉头微微拧起,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我瞧你这几日胃口也不佳,晨起时云织也说……不如请温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吧,也好安心。”
他并未提起那个猜测,但话语里的关切与那隐含的、小心翼翼的期待,苏绣棠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她抬起眼,望进他写满忧色的眼眸。想说自己无碍,只是冬日懒怠,但那股持续的不适和心头的揣测,让她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触感。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也好。”
谢知遥见她应允,眼中忧虑未减,却多了几分郑重。他立刻转身,对侍立在门边的云织吩咐:“速去太医院,请温如言温太医过府一趟,就说世子妃有些不适,请他来请个平安脉。”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云织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裙角带起一阵微风。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微响。谢知遥在榻边坐下,依旧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里面有担忧,有安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屏息般的等待。
苏绣棠靠回软垫上,闭上眼。她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略带急促的节奏跳动着。那份猜测,随着他的紧张和这室内的静默,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
约莫两刻钟后,外头传来通传声。
温太医很快被引了进来。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打理整齐的短须,身上穿着太医官袍,外头罩着一件深灰色的鼠皮坎肩,肩头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进屋后,他先对着谢知遥与苏绣棠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从容。
“下官温如言,见过世子,世子妃。”
“温太医不必多礼。”谢知遥站起身,虚扶了一下,语气急切,“内子近日精神不济,食欲不振,还时常恶心,劳烦太医仔细瞧瞧。”
“下官遵命。”温太医应道,走到榻前。云织早已搬来一个绣墩,备好了迎枕和一方洁白的丝帕。
苏绣棠伸出手腕,轻轻搭在迎枕上。云织将丝帕覆在她腕间。
温太医在绣墩上坐下,先净了手,用一方干净帕子擦拭了指尖,然后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那方丝帕覆盖的腕脉上。他微微垂眸,屏息凝神,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室内落针可闻。谢知遥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目光紧紧锁在温太医沉静的脸上。苏绣棠则偏过头,望着窗棂上凝结的、正缓缓滑落一道水痕的雾气,心跳莫名地有些失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温太医指尖细微的调整,和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良久,温太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随即,那总是带着医者审慎神色的面容,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般,缓缓舒展开来,露出一抹笃定而恭谨的笑容。
他收回手,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谢知遥与苏绣棠,再次深深一揖。
“恭喜世子,贺喜世子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带着由衷的喜悦,“世子妃此乃滑脉之象。脉来流利,如珠走盘,圆滑应指,正是喜脉。依脉象沉稳有力、尺部尤显来看,胎气已然初凝,将近两月光景,甚是稳妥安好。”
滑脉。喜脉。将近两月。
这几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激起了千层浪。
谢知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似乎没听清,又似乎听清了却无法理解。随即,那空白被一种急剧涌上的、几乎要冲破眼眶的巨大狂喜所取代。他的眼睛骤然亮得惊人,仿佛瞬间点燃了两簇火焰。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榻上的苏绣棠,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他急走两步,似乎想伸手拥抱她,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最后,他只是重新紧紧握住了她那只没有盖丝帕的手,握得那么用力,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真、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却又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绣棠,你听到了吗?温太医说……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
他的目光灼热地锁着她的脸,仿佛要从她脸上确认这并非梦境。
苏绣棠在他出声时,便已转回了头。温太医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心鼓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那盘旋多日的猜测,在这一刻被最权威的言语证实,化作一股汹涌澎湃的、复杂难言的热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心防,席卷了四肢百骸。
惊喜吗?有的。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血脉相连的悸动。
茫然吗?也有。这个突然降临的小生命,将她的人生轨迹推向了一个全然陌生、需要重新摸索的方向。
责任吗?沉甸甸的,压在心口,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归属感。
她下意识地,将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依旧平坦的小腹。隔着柔软的衣料,那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一个微小的、全新的生命,正在那里悄然扎根、生长,连接着她的血脉,也连接着她和眼前这个狂喜得失了方寸的男人。
她抬起眼,对上谢知遥那双盛满了璀璨星光与无尽爱意的眼眸。他脸上的笑容如此灿烂,如此不加掩饰,那纯粹的喜悦感染了她。她唇边那抹起初有些僵硬、有些复杂的弧度,渐渐软化,加深,最终化为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真实的笑意。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
“嗯,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却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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