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戈壁(2/2)
十人齐刷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阿青最后看了一眼亭下的苏绣棠和谢知遥,目光在苏绣棠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利落地踩镫上马,扯动缰绳。
“出发!”
他一马当先,冲上了官道。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黄尘,混合着枯叶与尘土,在凄紧的秋风中弥漫开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连成一片沉闷的雷声,那十一骑身影在官道尽头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串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扬起的尘烟之中。
苏绣棠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风更急了,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几缕发丝彻底挣脱了发簪的束缚,拂过她沉静的眼眸。
谢知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他会平安回来的。”他的声音很稳。
苏绣棠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马车。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依旧沉稳。
离开京畿繁华之地后,官道两旁的景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荒凉。丰饶的农田逐渐被零星的村落和起伏的丘陵取代,继而连成片的丘陵也变成了裸露着黄褐色泥土和石块的贫瘠山梁。树木越来越稀少,只剩下些低矮耐旱的灌木丛,叶子也多是灰扑扑的。
气候也明显不同了。白日的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但风却越来越大,裹挟着干燥的尘土和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痛。空气中的水分仿佛被抽干了,呼吸间都能感觉到喉咙的干涩。
第三日午后,队伍正行进在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天空原本是刺眼的湛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着。忽然,远处天际线处泛起一片浑浊的土黄色,并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扩散,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泼翻了染缸。
“沙暴!西北方向!”队伍中一个曾随父辈走过西北的老兵最先吼了出来,声音带着紧绷。
阿青立刻勒住马,眯眼望去。那片土黄色的“墙壁”正翻滚着、咆哮着向他们这边推进,隐约能听到如同闷雷般的呼啸声。天空迅速黯淡下来,太阳被遮蔽,四周的光线变得诡异而昏黄。
“下马!寻找背风处!快!”阿青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慌乱。
十一人迅速动作。不远处正好有一处风化的土丘,背对着沙暴来的方向。众人牵着马匹狂奔过去,将马匹集中在土丘凹陷处。阿青一边从马背上扯下厚重的油布,一边厉声下令:“用油布盖住马头!遮住口鼻!捂住自己的口鼻!低头!趴下!”
队员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迅速用浸过油脂的厚布将躁动不安的马匹眼睛和口鼻蒙住,用绳索简单固定。自己则用头巾或布条捂住口鼻,将斗篷裹紧,面朝土丘,紧紧趴伏在地。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堵土黄色的“墙壁”便已吞噬而至。
霎时间,天昏地暗。狂风如同无数只巨手疯狂撕扯着一切,砂砾碎石被卷起,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油布上、斗篷上、头盔上,发出密集而骇人的噼啪声。能见度降至不足一丈,连身边的同伴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充斥着土腥味和令人窒息的灰尘,即便捂紧口鼻,细沙依旧无孔不入,呛得人连连咳嗽,眼睛也几乎无法睁开。风声凄厉如鬼哭,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阿青趴在最外侧,努力将脸埋入臂弯,用身体护住怀里的舆图筒。砂石打在背上的皮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心中快速估算着时间,默默计数。这场沙暴来得快,但愿去得也快。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终于渐渐减弱,砸在身上的砂石也变得稀疏。又过了盏茶功夫,四周慢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微风卷着少量沙尘掠过地面的沙沙声。
阿青小心地抬起头,抖落满头满身的沙土。天空依旧昏黄,但已能看清近处景物。土丘被剥落了一层,马匹在油布下不安地打着响鼻。队员们也陆续起身,个个灰头土脸,互相检查着有无受伤,清理着口鼻中的沙尘。
“清点人数!检查马匹和物资!”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快回报,无人掉队,只有两人手背被飞石划破了些皮,已做处理。马匹受惊但无大碍。物资捆扎得牢固,只有最外面的水囊沾满了沙土。
阿青略松一口气,拿出舆图和罗盘,对照着周围地貌——虽然已被风沙改变了不少——大致判断出他们所在的位置。根据舆图标记,前方二十里应该有一处小绿洲,是他们预定的今晚宿营和补给水源的地点。
队伍重新上马,继续前行。沙暴过后,地面覆盖了一层新沙,马蹄陷入,行进速度慢了许多。直到日头偏西,远远的,才在地平线上看到一小片突兀的、与周围黄褐色调不同的深绿色阴影。
然而,靠近之后,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舆图上标注的那个可以提供稳定水源、让商队休整的小绿洲,面积比记载中缩小了至少一半。原本应该水草丰茂的洼地里,只剩下中心一小片浑浊的水洼,边缘裸露着干裂的泥地和枯死的芦苇根。几棵胡杨树也蔫头耷脑,叶子稀疏。
阿青跳下马,走到水洼边蹲下,伸手掬起一点水。水质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和咸涩味。他皱了皱眉。
“头儿,有新痕迹!”一名擅长追踪的队员在不远处喊道。
阿青走过去,只见绿洲边缘的沙地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印痕还很新,旁边还有散落的、已经半干的骆驼粪便。车辙印的方向,并非完全沿着官道,而是偏向西北,隐入了一片怪石嶙峋的丘陵地带。
阿青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车辙的宽度和深度,又捡起一块骆驼粪捻了捻。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陌生的丘陵方向,脑海中飞速运转。
有商队近期经过,而且似乎选择了一条舆图上没有明确标注的路线。是因为绿洲萎缩,原来的路不好走了?还是那条路本身就有更吸引人的地方——比如更短,或更安全?
他站起身,走回马旁,从皮筒中取出炭笔和特制的、不怕水浸的桑皮纸,就着最后的天光,迅速在舆图空白处标注下当前绿洲的实际情况、水源水质评估,并画出了那条新车辙印的大致去向。同时,在原本的行程计划上,重重划去了对这个绿洲的水源依赖。
“今晚在此扎营,但不动用这里的水。”阿青收起纸笔,声音冷静,“用我们自己带的。派两人,趁天没全黑,往前探五里,看看能否找到更适合的宿营地。其他人,检查马匹,准备过夜。”
夜幕很快降临。戈壁滩上的星空异常清晰璀璨,银河如练,但夜风也带着刺骨的寒意。篝火在背风的石块后点燃,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冷,也照亮了队员们疲惫却警惕的脸。锅里煮着用自带清水和肉干、干菜熬成的糊糊,味道简单,却能提供急需的热量。
阿青没有立刻休息。他借着篝火的光芒,再次展开舆图和记录纸,将白日遭遇沙暴的强度、持续时间、绿洲的变化、发现的新车辙痕迹、以及队员探路回报的情况,一一详细记录。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神情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他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甚至令人沮丧的发现,恰恰是这趟勘探最重要的价值所在。舆图是死的,商路是活的。真正的道路,是在一次次意外、判断和调整中,被活生生踩出来的。
篝火噼啪,映着他坚毅的侧脸,也映着远处无尽黑暗的、等待着被征服的莽莽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