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戈壁(1/2)
寅时末刻,定北侯府后院的演武场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霭里。地面铺着的青石板缝隙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场边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在朦胧天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远处的马厩隐约传来马匹不安的喷鼻声和蹄子刨地的闷响。
十一匹膘肥体壮的西北骏马已经拴在场边系马桩上,鞍鞯齐备。这些马毛色不一,有枣红、有乌黑、有青灰,俱是肩高腿长,筋肉结实,眼神警惕而充满野性,此刻正不耐烦地甩着尾巴,马蹄偶尔叩击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行囊,外面覆着防水的油布,用结实的皮绳捆扎得紧紧实实。
阿青站在马前,正做最后的检查。
他今日穿着一身特制的装束。贴身是深褐色的、鞣制得极为柔软的皮甲,护住胸腹和关节要害,外罩一件同样颜色、经过特殊处理的粗棉布短打,布料厚实耐磨,袖口和裤腿都用牛皮绳扎紧,以防风沙灌入。腰间束着一条宽牛皮腰带,右侧挂着一柄刀鞘乌黑的改良弯刀,左侧悬着牛皮水囊和一个小巧的羊皮口袋。背后除了一个装个人物品的行囊,还斜挎着一个长条形的皮筒,里面装着特制的舆图和记录工具。一件厚重的、带着风帽的粗布斗篷搭在左臂上。他的头发用一根皮绳紧紧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庞,神情是惯常的冷峻,只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沉凝的专注。
他伸出手,挨个检查马匹的肚带是否勒紧,水囊的塞子是否牢固,行囊的捆扎有无松动。他的手指动作很稳,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仔细,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会稍作停顿,施加力道测试。检查完马匹,他又走向一旁地上摆放的几件公用物资——几个更大的水囊、用油纸包裹的干粮、一捆信号烟丸、一个装着急救药材和简单工具的皮匣,还有几个用火漆封好的小竹筒,那是与沿途谢家旧部联络的信物凭证。他蹲下身,解开一个水囊的塞子,凑近鼻尖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点在掌心,确认水质清冽无异味,这才重新塞紧。
晨雾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绣棠与谢知遥并肩从内院方向走来。苏绣棠身上披着一件暖杏色的织锦斗篷,领口镶着柔软的银狐风毛,衬得她未施脂粉的脸颊愈发白皙。斗篷下隐约露出淡青色的裙裾。她的发髻只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几缕发丝被晨风拂动,贴在颊边。谢知遥则是一身墨色骑射服,外罩同色镶毛边的锦缎大氅,眉宇间带着晨起的清冽。
两人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
苏绣棠的视线首先落在阿青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向那些沉默肃立的队员和满载的骏马。她走到那堆公用物资旁,轻轻拿起一个信号烟丸,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外壳,又看了看那些水囊。
“所有物资,可都齐备了?”她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尤其是水。西北地界,我曾听往来客商提过,最要紧的便是水源。宁可多带些分量,哪怕行进慢些,也绝不可断水。”
阿青直起身,转向她,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姑娘放心,世子爷放心。所有物资清单皆已核对三遍,按最高标准备齐。水囊共三十只,计清水一百五十斤,足够我等十一人十日之需。舆图、罗盘、信号、药物、联络信物,无一遗漏。路线已熟记于心,沿途三个备用联络点也已确认方位。”他顿了顿,目光迎上苏绣棠的视线,“属下必不辱使命。”
他的话语简洁,却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谢知遥上前一步,目光掠过那些队员。十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个个站得笔直,眼神沉稳,气息精悍。他们是谢知遥从侯府旧部、退役边军以及阿青亲自训练的锦鳞卫外围人员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人人都有野外行走的经验,或擅追踪,或懂医理,或精于土木观测。
“都准备好了?”谢知遥问道。
十人齐齐抱拳,低喝:“回世子爷,准备好了!”声音不大,却整齐划一,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好。”谢知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的云层透出些许金红。一行人马并未在侯府久留,很快便牵马出了侧门,翻身上马,向着城外方向行去。
辰时初,京城外十里,长亭。
这里的秋意比城内浓重许多。官道两旁高大的槐树和杨树叶子已掉了大半,剩下的也多是枯黄,在越来越猛的秋风中瑟瑟发抖,不时有几片脱离枝头,打着旋儿飘落。长亭的茅草顶有些残破,柱子上的红漆斑斑驳驳。亭外一条早已干涸的小河沟里堆满了枯枝败叶。
人马在亭外停下。
苏绣棠从紧随其后的马车里下来,云织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谢知遥也下了马。
秋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苏绣棠的斗篷下摆被风扬起,她伸手拢了拢,走到阿青的马前。
阿青立刻下马,垂手肃立。
苏绣棠从云织手中接过那个蓝布包袱,递给阿青。包袱不大,但入手有些沉。
“这里面,”苏绣棠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依旧清晰,“是五十片裁剪好的金叶子,每片一两,便于携带和兑换。还有一沓盖了‘锦棠记’总号朱印和我私章,以及定北侯府徽记的路引与空白文书。若遇官府严密盘查,或需向地方州县请求协助,这些或可派上用场。此外,还有一小瓶我调制的提神醒脑的香药,若遇瘴气或极度疲乏时,可嗅闻少许。”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阿青的眼睛里。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眸深处,映出她此刻郑重的面容。
“阿青,此去西北,翻山越岭,穿越戈壁荒漠,非比寻常商旅。”她的语气放缓,每一个字却重重落下,“你们踏出的每一步,记录的每一个水源、每一处险隘、每一次风向变化,都将成为后来者赖以生存的凭据。这不仅仅是为‘锦棠记’开拓一条商路,更是为无数将来要倚靠这条商路谋生、通联南北的百姓,踏出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
她的目光扫过阿青身后那十张同样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我盼你们建功,更盼你们……平安归来。”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万事以安全为上,谨慎,再谨慎。若有变数,宁可折返,不可强求。”
阿青双手接过包袱,紧紧攥住,指节微微发白。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知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阿青未受伤的右肩。他的手掌宽厚有力。
“记住我们昨夜核对的那几个关键隘口和绿洲的大致方位。”谢知遥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舆图是死的,实地情况万变。你们的眼睛和脑子,才是最可靠的向导。若遇实在棘手的麻烦——无论是人是天——不要犹豫,立刻亮出侯府的令牌,或向最近的驻军哨所求援。保命,带回消息,是第一要务。”
阿青再次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属下明白。”
他没有说“保证完成任务”,也没有说“万死不辞”。但这简短的三个字,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该叮嘱的也已叮嘱。再多的话语,在即将展开的茫茫前路面前,都显得苍白。
阿青将那个蓝布包袱仔细塞入自己马鞍后的行囊中,用皮绳加固。然后他转身,面向那十名队员,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任何战前动员,他只是沉声吐出两个字:
“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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