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道无间(1/2)
万象谷归来后,基地的训练场有了微妙的不同。
不是物理变化,是存在场的变化。五十名女战士静坐冥想,她们呼吸间带着山谷带回的某种“余味”——那是亲眼目睹风雨雷电的“象”、草木生长的“象”、岩石风化的“象”后,在意识深处留下的印记。印记很淡,像水墨画上极淡的晕染,却改变了整幅画面的底色。
血刃盘坐在场地中央,今日他没有穿道袍,只着简单的灰色麻衣,赤脚。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万象谷中那块最古老的岩石——与周围环境如此和谐,以至于你几乎会忽略他的“个体性”,只觉得他是训练场这个“整体”自然生长出的一部分。
“空间防守训练开始前,”血刃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瞳孔中有星云流转,“我想先讲个故事。关于八百年前,我在地球的经历。”
女战士们精神一振。她们知道血刃至少三千岁了,但从未听他主动提起过去。
“那时我刚到真我境中期,心高气傲,觉得天地间没什么是我看不透的。”血刃的声音带着回忆特有的悠远,“我去了地球,隐去修为,扮作游方道士,想看看这个被议会标记为‘低等文明’的星球,究竟有何特殊。”
他顿了顿:“我去了很多地方。在江南水乡,我看见老妇人用绣花针绣出整个春天的花鸟,针脚细密到肉眼难辨,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在西北大漠,我看见牧民在沙暴中依然能辨方向,他说‘沙子吹的方向里藏着路’。在雪山之巅,我看见苦行僧赤脚站在冰面上,三天三夜不动,最后说‘我听见冰在说话’。”
“我当时不明白。”血刃看向自己的双手,“以我真我境的修为,我能看透物质的分子结构,能听见百里外的虫鸣,能感知地脉能量的流动。但这些普通人做的‘小事’,我反而看不透。老妇人的绣花针里没有能量灌注,牧民的辨向术没有星图计算,苦行僧的冰语没有声波振动——但他们就是能做到。”
“后来我在蜀中山中,遇见一位樵夫。”血刃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樵夫每日上山砍柴,风雨无阻。我观察了他三个月,发现他走的每一步都不同——今天避开这块石头,明天却踩上去;今天绕开这棵树,明天却在树前停留片刻。我以为他在遵循某种阵法,便去问他。”
他模仿樵夫的口吻,用古汉语说:“‘道长问这个啊?没什么讲究。今天石头湿滑,就不踩;明天石头被太阳晒干了,踩上去舒服。今天树上有鸟窝,绕开免得惊了鸟;明天鸟飞走了,就靠着树歇歇脚。’”
血刃恢复平常语气:“我当时如遭雷击。我花了三个月观察分析,试图找出他步伐的‘规律’‘阵法’‘深意’。但其实根本没有——他只是‘那样走着’,根据当下的情况,自然而然地走。没有计划,没有计算,没有‘应该怎么走’的概念。”
训练场里寂静无声。
“那一刻我明白了,”血刃轻声说,“我一直在用‘有间’的眼光看世界——把世界分成可分析的部分:能量、物质、规律、数据。但世界本身是‘无间’的。石头湿滑与脚步落下之间没有间隔,鸟在树上与绕道而行之间没有间隔,太阳晒干石头与踩上去舒服之间没有间隔。一切都是连贯的整体,像水流一样自然流淌。”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却像踩在青苔上一样轻柔。
“今天要教的空间防守,核心就是这个‘无间’。”血刃说,“但在这之前,我想给你们念一首诗。是我在地球那段时间,一位隐士写给我的。诗名叫《道无间》。”
他闭上眼睛,用古汉语缓缓吟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静水,在训练场里荡开涟漪:
“离朱不能察黑白之交,师旷不能审宫商之会。”
诗句响起时,雷漠感到眼角的银色裂痕微微发烫。他“看见”了——不是视觉,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血刃吟诵的不是文字,是某种“意境”的直接传递。离朱是古代明目者,师旷是古代乐师,但在黑白交融处、宫商音律交汇处,他们也有界限。
“庆忌不能攫空尘之隙,神禹不能皙天地之分。”
庆忌是古代捷足者,神禹是治水圣人。但空尘之间的缝隙、天地之间的分界,连他们也抓不住、分不清。
“物有间;人不知其间;故合之,背之,而物皆为患。”
血刃睁开眼睛,淡金色瞳孔直视每个人:“物体之间确实有间隙——物理的间隙、能量的间隙、时间的间隙。但人往往不知道这些间隙的真正‘所在’,于是要么强行融合,要么强行分离,结果都把物体变成了麻烦。”
他向前走了一步。
“道无间,人强分其间;故执之,别之,而道仅为名。”
“但‘道’本身是无间隙的。”血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人强行划分——这是天,那是地;这是善,那是恶;这是敌,那是我。然后执着于这些划分,区别对待,于是‘道’就沦为一个空洞的名字。”
他停在林雪面前。
“以无间乘有间,终日游,而患与名去。”
“如果你能以‘无间’的认知,驾驭‘有间’的现实,”血刃看着林雪的眼睛,“那么你就可以整天遨游其中,麻烦与名相都会离你而去。”
林雪感到谅解能量池自主运转,池水表面泛起奇异的波纹——不是在吸收什么,是在“共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患与名去,斯‘无物’矣。”
“麻烦与名相都消失了,就达到了‘无物’的境界。”血刃转身面对所有人,“注意,不是真的没有物质,是不再被‘物’的概念束缚。”
他双手缓缓抬起,像在托举什么无形的东西。
“夫有物者,或轻,或重;或光,或尘;或作,或止;是谓无纪。”
“那些被称为‘物’的东西,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发光有的如尘,有的动有的静——这些都叫‘没有纲纪’。”血刃的手在空中虚划,“因为纲纪是人强加的。在‘道’的层面,轻重、光尘、动静,都是整体流动的一部分,没有高低主次。”
他的手势变得柔和,像在抚摸流水。
“一名为阴,一名为阳,而冲气死。”
“一旦命名为阴,命名为阳,那交融的‘冲气’就死了。”血刃的声音里有一丝叹息,“因为命名就是划分,划分就是割裂。”
“一名为仁,一名为义,而太和死。”
“一旦命名为仁,命名为义,那整体的‘太和’就死了。”他看向雷漠,“这是对你之前那番‘仁义之心’论述的回应——不是否定,是提醒:当你把判断力命名为‘仁义’时,要小心别让这个概念割裂了现实的整体性。”
雷漠浑身一震。
“道也者,生于未阴未阳,而死于仁义者与?”
“‘道’这个东西,诞生于阴阳未分之时,难道会死于‘仁义’这样的命名吗?”血刃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每个人意识深处的锁孔。
他放下手,最后吟出结尾:
“离朱不能察黑白之交,师旷不能审宫商之会。”
“庆忌不能攫空尘之隙,神禹不能皙天地之分。”
“非至常者,何足以与于斯!”
“不是达到‘至常’境界的人,哪里够资格参与这种事啊!”
吟诵结束。
训练场里一片绝对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呼吸声、心跳声、空气流动声——都融入了某种更大的“背景音”中,不再突兀。
良久,磐石低声问:“什么是‘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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