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暗流交锋(2/2)
李教授端着茶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品茶的动作有了一个几乎难以捕捉的瞬间凝固。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下意识地去摸突然增加了重量的口袋,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收紧了一些指节。随即,他抬起眼,目光与林国栋紧张而充满期盼的眼神短暂交汇。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疑惑或慌乱,反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表示“收到”的微光,一闪而逝。
“好茶。”李教授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两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林国栋的心湖,激起巨大的波澜。
就在这时,赵副总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李教授,屋里的顶级龙井也泡好了,咱们进去边喝边详谈吧?”
李教授非常自然地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应道:“好,好,这就来。”他随手将手中几乎未动的茶杯放回林国栋端着的盘子里,动作从容自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从未发生过。然后,他迈着稳健的步伐,向会议室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林国栋一眼,也没有去触碰那个刚刚被放入东西的口袋。
那包承载着无数秘密和希望的“证据”,就在这电光火石、无声无息中完成了交接。林国栋僵立在原地,端着那盘已然微凉的茶,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双腿微微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般的释放感,仿佛一个背负着千斤重担的长途跋涉者,终于将最重的包袱交付了出去。无论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将合作社的命运,交托给了那位素未谋面、却被神秘匿名信称为“学界清流”的李教授手中。
接下来的汇报会,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紧张,甚至充满了无形的刀光剑影。林国栋作为合作社的代表发言,他毅然摒弃了事先由公社“指导”准备好的、充满套话和数据的汇报稿,而是用最朴实无华、却字字发自肺腑的语言,讲述了合作社当年如何在一片荒芜中白手起家,如何坚守古法工艺的初心,在发展过程中遇到的真实困境和来自外部的巨大压力,也坦诚地提到了内部管理上曾经出现的问题和挑战。他语气平静,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秤砣,敲打在听者的心上。赵副总几次试图打断他的话,或者“补充说明”,试图将话题引向县里领导下的“辉煌成就”和“光明前景”,但都被李教授用更加深入、更加尖锐的提问巧妙地拉了回来。李教授的问题直指核心,毫不留情:“林组长,你刚才提到的‘外部压力’,具体指哪些方面?这些压力是通过什么形式施加的?对合作社的自主决策和特色发展造成了哪些实质性的障碍和影响?”、“关于内部管理挑战,特别是你提到的‘信任危机’,根源是什么?你们是如何应对和修复的?目前最大的隐忧又是什么?”
赵副总的脸色随着李教授提问的深入而渐渐阴沉下来,虽然脸上还勉强维持着笑容,但嘴角的肌肉已经有些僵硬。汪主任更是如坐针毡,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张技术员在一旁,眼神阴鸷得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盯着林国栋,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压抑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汇报会最终在一片表面客气、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李教授没有当场做出任何评价,只是严谨地表示需要综合各方面情况,进行深入研究和评估。考察组按计划离开了林家岭,返回县里。赵副总等人陪同离去,在与林国栋握手告别时,赵副总脸上虽然还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手上传来的力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仿佛在说:“你好自为之。”
考察组走了,林家岭暂时恢复了一种虚假的平静。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聚能量。林国栋交出的那包“证据”,究竟会起到怎样的作用?是石沉大海,还是掀起惊涛骇浪?李教授会如何运用它?县里和赵副总那边,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是更加凶猛和不择手段的反扑,还是被迫做出某种程度的妥协?
**就在林国栋和合作社核心成员在焦灼、猜测和期盼中艰难等待的第三天傍晚,公社通讯员再次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来。这一次,他没有带来任何来自省城的公开消息或文件,而是神秘兮兮地将一个没有署名、字迹比前几次更加潦草、甚至带着一丝仓促痕迹的信封,塞到了林国栋手里。林国栋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回到屋里,颤抖着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迹仿佛是用力刻上去的,墨迹深浅不一:
“证据已阅,情况复杂,远超预期。对方反击迅猛,切莫妄动,等待消息。小心身边,有变。”
**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林国栋。李教授显然已经看到了证据,但“情况复杂,远超预期”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是证据本身有问题,还是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强大到令人绝望?“对方反击迅猛”是指赵副总他们已经察觉并采取了凌厉的反制措施吗?“切莫妄动”是在保护他们暂避锋芒,还是意味着事情遇到了难以逾越的巨大阻力?最令人心惊胆战的是最后一句——“小心身边,有变”。难道合作社内部,除了已经暴露的王福根和被警告的王小山,还潜伏着更深的、更危险的、尚未浮出水面的“内鬼”? 林国栋捏着这张仿佛重若千钧的纸条,望着窗外迅速笼罩下来的浓重暮色,刚刚因为交出证据而稍微松弛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了极限,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伴随着对未知危险的巨大恐惧,将他紧紧包裹。阴影,似乎从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