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暗流交锋(1/2)
省农研所调研组的行程毫无征兆地提前,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骤然松开的弓弦,带着刺耳的嗡鸣,将整个林家岭合作社弹射进一种高度压缩、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中。不足二十四小时的准备时间,像一道催命符,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林国栋感到一股无形的、却又重若千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他这副早已疲惫不堪的躯体碾成齑粉。汪主任那句临别赠言——“务必……万无一失”——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深深扎进他的耳膜,反复刺痛着他的神经。这究竟是上级为确保考察顺利、展示政绩的善意提醒?还是裹着糖衣的、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警告他必须配合演好这场精心编排的“典型汇报”戏码,不得有任何“节外生枝”的举动?亦或,这本身就是一张早已织就的、等待他自投罗网的蛛网?
那一夜,合作社那间低矮的堂屋,油灯的火苗跳动得异常不安。林国栋独自枯坐,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桌上,那包用家里最厚实的一块老蓝布紧紧包裹、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证据”,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色泽。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粗布的纹理,仿佛能穿透布料,感受到里面那些纸张的脆弱与那个硬物(或许是王福根偷偷录下的磁带?或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冰冷的棱角。这包东西,轻不过数两,此刻在他手中,却重逾泰山,仿佛凝聚了合作社过往所有的屈辱、挣扎、背叛与微弱的希望。交出去,可能迎来云开雾散的朗朗晴空,也可能瞬间引爆一颗足以将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将林家岭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交,或许能换来暂时的、脆弱的安宁,但县里那只始终高悬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靴子”,张技术员那阴魂不散、如同毒蛇般窥伺的身影,都清晰地预示着,这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底下暗藏着更凶险的漩涡。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王福根跪地痛哭时那扭曲悔恨的脸,闪过王小山被恐惧和贪婪撕扯时那苍白的眼神,闪过赵副总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笑容,闪过对手一次次毫不留情、欲置他们于死地的打压……一股混杂着长久压抑的屈辱、积郁已久的愤怒、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的血气,猛地冲上了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
“赌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布满血丝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所取代。他迅速在脑中勾勒出一个极其冒险、如同走钢丝般的计划。必须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尤其是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的张技术员,以及合作社里那几个态度暧昧、心思难测的组员。交接必须在绝对保密、电光火石间完成,必须在那场注定充满机锋的考察过程中,找到一个稍纵即逝的、无法被干扰和监视的“死角”。
第二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如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布,低垂的乌云仿佛就压在茶山的尖顶上,空气闷湿得让人胸口发堵,连山间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当时钟指向预定时刻,三辆挂着省城牌照、擦拭得锃亮的越野车,在县里几辆吉普车的引导下,卷着淡淡的尘土,如同一个沉默而威严的阵列,缓缓驶入了林家岭合作社那略显局促的院坝。考察组的阵容比预想的更加正式和庞大,除了几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农业专家,还有身着中山装、神色严谨的省农业厅干部,以及扛着相机、拿着笔记本的随行记者。为首的,正是匿名信中点名的那位李建农教授。他年约六旬,身材清瘦,穿着半旧但整洁的深色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平和。与他握手时,林国栋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干燥与力量。
县里陪同的阵容也堪称“高规格”,除了面色复杂、努力挤出笑容的汪主任,那位始终隐藏在幕后、却如阴影般笼罩着合作社命运的赵副总,竟然也亲自出马了。赵副总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微胖,面带一种程式化却无懈可击的微笑,与李教授握手寒暄时,言辞得体,热情洋溢,但林国栋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冰层裂缝般难以掩饰的审视与冷硬。更令人不安的是,张技术员如同贴身侍卫般,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赵副总身侧,脸上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勤勉”与专注,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不断扫视着合作社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位组员的脸。
考察流程在一种表面客气、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按部就班地展开。首先是在层叠翠绿的茶园。李教授看得极为仔细,他不满足于听介绍,而是俯下身,亲手捻起土壤察看墒情,仔细端详茶叶的芽头,不仅询问品种特性、种植技术,更深入探讨水土保持、生态平衡、生物多样性等深层次问题。他与爷爷林大山等几位老茶农相谈甚欢,对林家岭坚持古法、顺应天时、追求茶叶内在“山场气”的理念频频点头,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赏。而赵副总则始终面带微笑,在一旁适时地插话“补充”,话语却总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在县委县政府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下取得的显着进步”和“未来融入全省茶叶品牌战略大平台的广阔前景”,试图将考察的焦点引导到县里的“政绩”和预设的“整合”方向上。林国栋全程陪同,心思却早已游离于介绍之外,他像一头在丛林深处潜伏的猎豹,全身感官高度警觉,仔细观察着李教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赵副总每一句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话语,张技术员每一次与特定组员的眼神交汇,大脑如同高速计算机,疯狂运算着,寻找着那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稍纵即逝的“完美时机”。
转移到炒茶作坊时,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紧张。作坊里热气蒸腾,新茶出锅的香气浓郁醉人。李教授对那口传承几代、被炭火熏得乌黑锃亮的铁锅和爷爷那套行云流水般的炒茶手法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凑近锅边,不顾高温,仔细观察茶叶在锅中的变化,甚至抓起一把刚出锅的茶叶深深闻香,连声赞叹:“火候恰到好处,香气入骨,这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茶!” 而张技术员则抓紧这个机会,快步上前,向考察组展示他带来的电子测温仪、湿度计和一叠印刷精美的“标准化工艺流程图表”,喋喋不休地强调“数据化管控”、“工艺标准化”对于提升茶叶品质稳定性和市场竞争力的“必要性”和“紧迫性”。赵副总立刻在一旁敲边鼓,语气恳切:“李教授,您看,我们基层的同志很有改革创新的干劲嘛!也深刻认识到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相结合的重要性。我们县里下一步的扶持重点,就是要帮助像林家岭这样的特色主体,实现优秀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说白了,就是让老手艺插上科技的翅膀。” 这番话看似高屋建瓴,支持发展,实则是在为未来的“整合”和“改造”铺设理论依据和舆论氛围。林国栋紧张地注意到,李教授听着这些,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不时点头,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思和审视,并未轻易附和或表态。
整个考察过程中最紧张、也最关键的转折点,发生在考察组短暂休息、准备听取合作社整体情况汇报的前夕。按照既定安排,李教授、赵副总等主要成员被引到临时简单布置的会议室(合作社的堂屋)用茶稍歇,而其他随行人员、记者等则在院子里自由活动、交流。就在这人流短暂交错、注意力相对分散的宝贵几分钟里,林国栋的心脏骤然缩紧,又猛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看到,李教授以“屋里闷,出去透透气”为由,婉拒了赵副总的陪同,独自一人缓步走到了院子角落那棵枝繁叶茂、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那里相对僻静,远离了人群的喧嚣。而此刻,赵副总正被县里其他几位干部围着,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张技术员则在不远处,看似热情地向一位记者介绍着什么,目光却不时瞟向四周。
机会!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机会!
林国栋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茶香的闷湿空气,强迫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僵硬的四肢松弛下来。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身边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盘品相最好、香气最馥郁的明前新茶,脸上堆起自然而恭敬的笑容,看似是要将这盘茶送到会议室去招待贵宾,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极其自然地拐向了老槐树的方向。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节拍上,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那包紧紧贴在内衣口袋里的“证据”,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尖锐的、提醒般的痛感。
“李教授,您尝尝这个,刚出锅的,火候正好,香着呢。”林国栋走到近前,声音努力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山里人特有的憨厚,将精美的茶盘递了过去。
李教授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意,接过小巧的茶杯:“谢谢林组长,你们太客气了。这茶,光是闻着,就知道是下了真功夫的,香气很正,很有底蕴。”他深深吸了一口茶香,由衷地赞叹道。
就在李教授低头专注品鉴茶汤色泽、鼻尖几乎要碰到杯沿的瞬间,林国栋利用身体侧转的角度,巧妙地挡住了来自会议室方向和院子中央的大部分视线,以训练过无数次般迅捷而精准的动作,将那个小小的、却重若性命的蓝布包,飞快地、无声无息地塞进了李教授随意搭在身旁石磨上的外套侧袋深处。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仿佛只是主人在向客人展示茶叶时一次不经意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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