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几百年前(2/2)
严芯撒鸽食的手猛地顿住,竹篮微微倾斜,白花花的谷物哗啦啦地撒了一地,像是突然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雪。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如冰泉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深潭,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那不是对外来者的警惕,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痛苦、迷茫,以及被人突然撕开旧日伤疤的狼狈与脆弱。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死死地掐进竹篮粗糙的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像上好的宣纸,“谁让你来问这个名字的?”
阳光穿过头顶茂密的紫藤花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变幻,左眉梢那颗朱砂痣在光斑里时隐时现,如同跳跃的火焰。我突然想起第七卷里,小白狐在画破魂咒时,手腕上那个莲花印记突然发光的场景,那光芒温暖而圣洁;也想起记忆混乱中似乎严芯残魂消散前,那句模糊不清的“白灵……对不起……”
白灵……是谁?是她的女儿吗?那个让她四百年执念不散、怨气难消的根源?如果现在真的是四百年前,那么白灵……她还活着吗?还是说,悲剧尚未发生?
“岳博宇。”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一些,尽管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玄清派弟子,你认识他,对不对?”
严芯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得让人无法解读,像是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确认我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个深埋在她心底的名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月白襦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脖颈——那里光洁无瑕,没有任何伤疤,没有黑袍包裹下的枯槁与阴森,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子的肌肤。
数百年前的她,真的还活着。红链的人还没有找到她,她还没有经历那场毁灭性的背叛和追杀,她的术法还保持着玄清派的纯正,她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人性的温度。可即便如此,她的警惕心已经这么重了。
“你到底是谁?”严芯突然上前一步,逼近我,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也随之飘了过来——不是魂界祭坛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而是一种清新的、带着苦涩回甘的药草气息,像是刚从药圃里采摘回来的新鲜药材。“红链的人派你来的?想套我的话?还是……还是玄清派里有人想害他?”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恐惧,那双清澈的眼眸紧紧锁住我,不肯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似乎踩到了一颗刚才散落的鸽食,脚下一滑,差点再次摔倒。我低头,看见散落的谷物中间,还混着几片被风吹落的紫藤花瓣,粉紫色的,娇嫩欲滴,上面似乎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因为我就是岳博宇。”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我自己都愣住了。它仿佛不是经过我的思考,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涌现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谎言被戳穿的担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数百年时空的宿命感——铜环说的是真的,从第七卷焚烧炉前铜环第一次发出蓝光开始,“大鱼”就只是一个壳子,一个身份,一个代号。我身体里沉睡着的,一直都是数百年前的那个灵魂,那个叫做岳博宇的男人。
严芯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玄清祖师石雕的底座还要白上几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事情。阳光重新洒满庭院,几片粉紫色的紫藤花瓣悠悠地飘落,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她的发髻上,像一点破碎的晚霞,凄美而短暂。可她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印记。
“你不是……”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微微颤抖着,“博宇的眼角有颗泪痣,你没有……他的左手手腕有道疤,是当年为了护我,被失控的法器碎片划伤的,你也没有……”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我的眼角,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任何痣;又扫过我的左手手腕,同样光洁无瑕。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心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痛苦,“他说过,若有来生,一定会带着铜环来找我……可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几句模糊的交谈声。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年轻弟子提着水桶,说说笑笑地走过回廊,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说了吗?山下镇子昨晚闹鬼,死了三个人呢,死状可惨了……”“是啊是啊,今早师父已经让大师兄带人去看看了,说是红链的余孽干的……”他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与兴奋,以及对“红链”这个名字的隐隐畏惧。
严芯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后退了两步。她迅速抹了一把脸,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脆弱与痛苦强行压了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警惕,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真实情绪的女子只是我的幻觉。
“这位公子,”她抱起手臂,语气疏离得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疯子,“此地乃玄清祖师的禁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请速速离开。若再纠缠不休,休怪我按门规处置——把你当成红链派来的奸细,关进地牢,到时候可就没人能救你了。”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就走,月白襦裙的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走到拱门口时,她的脚步却又猛地顿住了,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风吹散:
“后山桃林的桃子熟了,博宇……他最喜欢吃那个。”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的拐角处,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草药香,在空气中萦绕不散。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低头,看见地上那个被她遗落的竹篮,里面还有小半袋鸽食,旁边滚落着几颗圆润的谷物,在青石板上弹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而在竹篮旁边,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是刚才她撞在玄清祖师石雕上时掉的吗?
我弯腰捡起玉佩。玉佩触手温润,是上等的羊脂白玉,上面雕着一朵和她鞋上图案一模一样的莲花,刀法精湛,栩栩如生。莲花的中心,还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芯”字。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玄清派弟子已经走到了回廊口,正好奇地朝我这边张望。
“喂!你是谁啊?怎么会在祖师禁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弟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盘问的意味。
“穿得这么奇怪,是不是山下混进来的奸细?”另一个弟子附和道,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我的冲锋衣。
我握紧了手中的莲花玉佩,将它迅速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转身朝与回廊相反的方向跑去。跑过那段长长的、爬满常春藤的回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上刻着的一排排名字。
那是玄清派的辈分排行,从上到下,清晰地刻着“清、玄、道、岳”四个字,每一辈刻着十几个年轻弟子的名字。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严芯”和“岳博宇”两个名字,紧紧地挨在一起,刻在最显眼的位置。而在他们名字的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用指甲偷偷刻上去的桃心,刻痕很浅,显然是怕被人发现,但那份少年人的青涩与爱恋,却跨越了四百年的时光,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数百年前的他们,原来真的爱过。那样纯粹地、热烈地、小心翼翼地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