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老臣刁难速解(1/2)
文华阁立第七日,晨起李鸳儿踏着寅时三刻的薄雾走向南书房。
青色女官袍服的下摆扫过湿润的石阶,腰间的银鱼袋随着步伐轻叩,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她第三次应召入南书房奏对。
前两次,皇帝问的是流民安置的具体细则、盐税改革的推行步骤。她的回答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中夹杂着从崔府旧事里窥见的实务关节,让几位旁听的阁臣暗自颔首。
但今日不同。
梁九功候在书房外,见她来了,低声道:“陛下昨夜批折子到三更,今早又召了户部尚书和两位侍郎。李大人进去后,慎言。”
李鸳儿心头一紧,福身道谢。
推门入内,南书房里弥漫着沉水香和墨汁混合的气息。皇帝坐在紫檀大案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下首坐着三人:户部尚书陈嵩、左侍郎周明达、右侍郎孙秉忠。案上堆着高高的账册和奏报,最上面一份摊开着,朱批淋漓。
“臣李鸳儿,参见陛下。”她依制行礼。
“起来吧。”皇帝抬手,目光扫过她,“赐座。陈卿,你把难题再说一遍。”
陈嵩年近六旬,瘦削的脸上刻满皱纹。他起身,声音沙哑:“陛下,李大人。
北境九边军镇,去岁冬酷寒,今春又逢旱,驻地粮仓存粮仅够两月之需。
按例,四月当从山西、河南调粮八十万石北上。然……”他顿了顿,“山西去年遭蝗灾,河南春汛冲毁官道,两地能筹之粮,不足四十万石。”
书房内一片寂静。
周明达补充道:“若从江南调粮,漕运耗时需两月,且漕船多已装载今岁盐引之货,临时调拨,盐商必然鼓噪。”
孙秉忠更直接:“户部银库现存银一百二十万两,若向粮商购粮补缺,粮价必被哄抬,百万两恐也不够。
且……边关不稳,辽东女真部今春频频犯边,若此时军粮不继,后果不堪设想。”
李鸳儿静静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这是真正的困局——天灾、运输、银钱、边患,环环相扣。
皇帝看向她:“李典制,你在札记里提过‘盐引换粮’四字,虽未展开,朕想听听。”
三位户部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射来。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也有隐约的期待。
李鸳儿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九边舆图》前。
“陛下,诸位大人。”她声音清晰,“臣之浅见,源于两点:一是我朝盐引之制本为‘开中法’演变,太祖时便有‘盐引换粮’旧例;二是臣在查阅盐税旧档时发现,去岁两淮盐场溢产盐引三十万引,因引目已足,这批盐引积压未发。”
陈嵩挑眉:“李大人是说,用这三十万引积压盐引,向粮商换粮?”
“不止。”李鸳儿转身,目光灼灼,“三十万引盐,若按市价,可换粮约五十万石,仍不足数。但若——我们将这批盐引,不直接给粮商,而给山西、河南的受灾百姓呢?”
周明达愕然:“给百姓?百姓要盐引何用?”
“百姓可用盐引,向官府兑换食盐,自行贩售。”李鸳儿语速加快,“山西、河南虽受灾,但民间仍有存粮。
百姓得盐引,为换现银或食盐,必会售出部分存粮。官府此时设点收粮,以平价购之——盐引成本几乎为零,购粮之银便大大节省。”
孙秉忠皱眉:“此计有三难:一、如何确保百姓肯售粮?二、如何防粮商趁机囤积?三、三十万引盐流入民间,盐价必跌,盐课受损。”
“孙大人问在要害。”李鸳儿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速写,“第一,可颁‘劝粮令’,凡售粮百石以上者,除得盐引,另免今岁部分田赋;
第二,官府收粮需秘密分点进行,且限每人每日售粮数额,防大商操纵;
第三……”她笔锋一顿,“这三十万引盐,不一次性放出。分三批,每批十万引,间隔半月。
且规定,盐引须在指定盐场兑盐,兑盐时限为三个月——时限一过,盐引作废。”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陈嵩盯着那张纸,眼中渐渐亮起:“分批放引……兑盐时限……妙啊!
如此,盐商为抢时效,必快速兑盐贩售,盐价虽有波动,却不致大跌。且三个月内三十万引盐消化完毕,不影响常年盐课。”
皇帝身体前倾:“继续说。”
李鸳儿蘸墨,在纸上画出第二张图:“这只是第一步,解四十万石粮的缺口。剩余的四十万石……”她看向舆图,“为何一定要从中原调粮?”
她指向地图北端:“辽东、蓟镇、宣府三镇,去岁收成尚可。尤其辽东,军屯田今春新麦将熟。
可否令三镇先行借调存粮二十万石给最缺粮的大同、延绥两镇?所借之粮,秋后由朝廷从江南补还——届时漕运已通,补粮不难。”
周明达拍案:“拆东墙补西墙?但各镇总兵岂肯……”
“所以需要陛下的明旨,和户部的承诺。”李鸳儿看向皇帝,“借粮之镇,今岁军饷可增发一成;被借粮之镇,秋后补粮时,每石多加一斗,作为利息。如此,双方皆得利。”
孙秉忠沉吟:“那最后二十万石缺口?”
李鸳儿放下笔,轻声道:“这二十万石,向一个人借。”
“谁?”
“晋商,乔致庸。”
陈嵩倒吸一口凉气:“乔家?那个掌控山西票号半壁江山的乔家?他岂会平白借粮?”
“不是平白。”李鸳儿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笔记,“臣查过去岁盐税档案,乔家在扬州有两处盐引,因涉嫌夹带私盐被扣,涉案盐引约五万引。此案悬而未决,乔家多次托人打点。”
她抬头,目光清澈:“朝廷可与此案和解:乔家借粮二十万石,朝廷发还扣押盐引,并允其参与下一轮盐引竞买。
二十万石粮,对乔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却能换得盐业清白和未来便利——乔致庸是聪明人,会算这笔账。”
死寂。
三位户部大臣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计策环环相扣:用积压盐引撬动民间存粮,用军镇互调缓解运输难题,用商业交易解决最后缺口。
每一步都踩在实务关节上,每一步都兼顾了朝廷体面和各方利益。
皇帝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李鸳儿身上,久久未语。
终于,陈嵩起身,深深一揖:“李大人之才,老臣……佩服。
此策若成,户部难关可渡,九边粮草可续。只是……”他迟疑,“执行起来千头万绪,需得力之人统筹。”
皇帝终于开口:“李鸳儿。”
“臣在。”
“此策既由你出,便由你来督行。朕给你一道手谕:文华阁设‘粮草调度临时案’,你总领之。
户部、兵部、漕运司,皆需配合。”皇帝顿了顿,“但记住,你只有蓝笔批注之权,最终决策,仍需各部堂官用印。”
这是天大的权柄,也是天大的风险。
李鸳儿跪地:“臣,领旨。”
同一日,文华阁西厢。
薛佳人面前的案上摊满了兵部旧档,泛黄的纸页散发着霉味。她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两天一夜,眼中布满血丝。
她要找的,是一份关于“北元遗部”的记载。
洪武年间,元顺帝北逃后,蒙古分裂为鞑靼、瓦剌等部。但有一支自称“黄金家族”直系后裔的小部落,始终游荡在阴山以北,时叛时附,史称“北元遗部”。嘉靖朝后,这支势力逐渐销声匿迹。
但薛佳人在整理近年边关奏报时,发现了一个微小却持续的异常:
过去五年,大同、宣府两镇每年春秋两季,都会上报“小股游骑袭扰”,每次不过数十骑,抢掠些粮食牲畜便退。战报千篇一律,渐渐无人重视。
直到她将所有这些“小股袭扰”的时间、地点在地图上标出——
一个清晰的弧形包围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南推进。
“周录事。”薛佳人唤来周静姝,“帮我查嘉靖三十年到万历十年,所有关于‘北元’‘遗部’‘阴山以北’的记载,哪怕是只言片语。”
周静姝应声去了。薛佳人揉着眉心,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弧形上。
如果是她多心呢?如果这只是边境常态的摩擦?
但直觉告诉她不是。父亲生前是边关小吏,常说起草原部落的习性: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大张旗鼓的进攻,而是这种悄无声息的蚕食。
黄昏时分,周静姝抱来一摞旧档。薛佳人一本本翻过,大多是枯燥的军粮消耗、兵员调动记录。直到最后一本——那是一册兵部武库司的兵器出入账,边缘已残破。
翻到倒数第三页,一行小字跳入眼帘:
“隆庆二年四月,大同镇报:巡边军士于黑山堡外三十里,拾得断箭数支,箭镞形制古异,非鞑靼、瓦剌所用。箭杆有烧灼痕迹,疑为祭祀之物。”
薛佳人猛地坐直。
她快速翻找,在另一本嘉靖四十五年的军情摘要中,找到类似记载:
“是年秋,宣府夜不收(侦察兵)擒获游骑一人,供称来自‘白帐汗国’,奉‘日光可汗’之命南探。拷问未几,该犯咬舌自尽。”
白帐汗国?日光可汗?
薛佳人指尖发凉。她听说过这个名号——那是北元遗部内部传说中的首领,据说有“黄金家族”最纯正的血脉。但近百年来,这个名字只出现在草原歌谣里。
如果……如果这不是传说呢?
如果这五年的“小股袭扰”,是试探,是侦察,是为某个更大的行动铺路?
她铺开纸,开始疾书。从地理态势、兵力调动、器物线索、口供碎片,一点点拼凑那个可能的图景。窗外暮色四合,她浑然不觉。
直到更鼓敲过二更,她才搁笔。
纸上已写满密密麻麻的分析,最后一行结论触目惊心:
“疑似北元遗部整合完成,拥立新汗,正以‘蚁蚀’之法向南渗透。若判断为真,未来一至两年内,九边恐有大规模战事。”
她盯着这行字,良久,将纸折好,放入贴身的香囊。
这事太大,不能仅凭推测上奏。她需要更多证据。
但证据在哪里?
薛佳人忽然想起一个人——父亲生前的好友,如今在兵部职方司任主事的赵启明。职方司掌管边防舆图、敌情搜集,或许……
她吹灭烛火,走出文华阁。夜凉如水,满天星斗。
该去见见故人了。
李鸳儿从南书房回来时,已是戌时。文华阁里只剩值夜的小太监在廊下打盹。
她推开自己那间的门,却见案上放着一封未署名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青纸,火漆封口。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蓝皮册子,出自尚仪局故纸库。查嘉靖四十五年档案,或有所得。”
字迹工整,明显是用左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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