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周蓝图:天下之中的奠基(2/2)
“相宅”不只是看风水。召公拿着“圭表”(测日影定方位的仪器)和“准绳”(测量工具),在洛水两岸反复奔走、测量。他在确定几个最关键的点:王城(宫殿宗庙区)、成周(驻军和殷民居处)、城墙走向、主干道路。
考古发现证实,早期的成周城规模宏大,布局规整。宫殿区位于城中偏北的高地上(便于防卫和彰显权威),有大型夯土基址。城市有明确的中轴线,可能已具备后世中国都城“前朝后市,左祖右社”的雏形。城墙厚实,城外有壕沟,军事防御功能突出。
召公的每一步丈量,都是在把周公那张抽象的“天下之中”蓝图,转化为可以夯筑的城墙、可以行走的街道、可以居住的里坊。他手中的准绳,拉直的不只是土地,更是未来周王朝对东方的统治秩序。
三、九鼎的搬迁:一场政治象征的物理转移
在新都营建的同时,另一项意义极其重大的工程也在秘密或公开地进行——搬运九鼎。
“九鼎”不是九个做饭的锅。那是夏禹铸的(传说)、商汤迁过的、代表“天命”和“天下王权”的超级礼器,是政权合法性的终极物理象征。谁拥有九鼎,谁就是“天命所归”的天下共主。
这组沉重无比的青铜巨物(即便没有传说中那么大,也绝非小件),原本供奉在商朝的都城。武王克商后,可能曾想过搬运,但时机未成熟,或者工程太艰巨,暂时搁置。
如今,成周即将建成,这里将成为新的“天下之中”。把九鼎从殷商旧都迁到成周,其象征意义无比强烈:
宣告天命彻底转移:商朝连象征天命的鼎都守不住,被搬到了周人的新都,说明“天命”已完全归周。
奠定成周的神圣地位:九鼎所在,即为天命所钟之地。把鼎放在洛邑,就等于给这座新城盖上了“受命于天”的官方认证公章。
震慑四方诸侯:所有来成周朝觐的诸侯,都将亲眼看到这组传说中的神器矗立在周天子的庙堂,直观感受到周王室无可争议的权威。
搬运九鼎的过程,必然是一场耗费巨大的国家级工程。需要特制的车辆、平整的道路、大量的民夫和军队护卫。每一步,都在向天下宣示:周,不仅有能力打下江山,更有能力重塑江山的秩序与象征。
《左传》记载春秋时楚庄王“问鼎之大小轻重”,被王孙满驳斥:“成王定鼎于郏(jiá)鄏(ru)(即洛邑)……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可见直到东周,“成王定鼎洛邑”这件事,依然是周王室权威的重要依据和护身符。
四、夯土下的野心:一座城与一个时代
工地上,号子声此起彼伏。巨大的木槌(夯具)被绳索拉起,再重重砸下,将一层层黄土夯实。每一声闷响,都让大地微微震颤。无数的殷遗民在监工的皮鞭下劳作,他们筑起的,将是囚禁他们自己和他们后代的高墙,也将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地基。
周公依旧站在土丘上,看着这座拔地而起的城市轮廓。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建的不只是一座城。他是在打造一个控制系统。这个系统以成周为中央处理器,以分封的诸侯为分布式终端,以礼乐制度为运行软件,以九鼎为硬件加密狗。他要让周王的权威,像阳光照在洛阳盆地上一样,无远弗届,却又中心明确。
远方,镐京的旧贵族们可能还在议论纷纷。近处,夯土的劳工中或许还有仇恨的目光。但周公相信,当这座“天下之中”的巨城最终完工,当九鼎在崭新的明堂中安放,当四方的贡赋和诸侯的车驾沿着新修的道路汇聚于此,一种新的、强大的向心力和秩序感,将不可逆转地生成。
时间会磨损刀剑,会消磨记忆,但夯入地下的土层,和刻进人心的“中心”观念,会更加持久。他要为周王朝锚定的,不仅是一个地理中心,更是一个文明与权力的永恒坐标。
(第五章完)
新都的城墙一寸寸增高,但光有一座宏伟的首都,还撑不起一个庞大的帝国。周王的权力触角,如何才能伸向每一个遥远的角落?光靠血缘兄弟监控,已经证明会炸膛。周公需要一套更系统、更持久的“分布式管理方案”。下一步,他将铺开一张空前绝后的政治地图,把家族、功臣、甚至先朝贵族,像棋子一样撒向四方。下一章,打开分封制导航图,看七十一个诸侯国,如何被精确投放到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华夏大地,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反过来拉扯周王朝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