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青铜礼器——权力、等级与信仰(2/2)
这“饕餮”(tāo tiè)是个啥?《吕氏春秋》里说:“周鼎着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吕氏春秋·先识》)意思是周鼎上刻饕餮,有头没身子,吃人没咽下去,祸害就到自己身上了。听起来是个贪婪恐怖的怪物。但商朝人把它铸在最重要的礼器上,显然不是为了辟邪那么简单。
细看商代的饕餮纹,它其实是一张经过高度抽象、对称拼合的神灵面孔。正中是鼻梁,两边是对称的、炯炯有神的巨目,头上常有角,两侧有卷曲的躯干和利爪。它不完全是野兽,更像是商人融合了各种动物特征(牛角、羊角、猛兽的眼和爪)创造出来的一个超自然的、具有神力的符号。
这张脸,通常被庄严地放置在器物的腹部中心——最醒目的位置。当它在祭祀的烟火中,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时,会产生一种令人屏息的凝视感。它凝视着祭坛下的众人,仿佛祖先或神灵正透过这双眼睛,审视着人间的一切。这种设计,极具心理震慑效果。它时刻提醒所有人:你们的一切行为,都在神祖的注目之下;王权的威严,亦如这凝视,无处不在。
除了饕餮,还有夔(kui)龙纹、云雷纹、凤鸟纹等等。夔龙如爬行的龙,常作侧身环绕之姿;云雷纹是细密的回旋线条,铺满背景,仿佛象征天空与雷电。这些纹饰布满器身,几乎不留空白,形成一种密不透风、威严肃穆的视觉效果,与甲骨卜辞那紧凑的布局,精神上一脉相承。它们共同营造出一个神圣、有序、不容僭越的视觉空间,与礼器本身一同,成为秩序的一部分。
那么,这些沉重、精美、带有神力的青铜器,在商人的生活中,究竟如何“运转”起来,发挥它“定秩序、明等级”的实际作用呢?关键就在 “礼”的现场——祭祀与宴飨。
咱们想象一场商王主持的祭祖大典。
宗庙之内,烟火缭绕。牺牲(牛、羊、猪,有时还有人牲)已备,酒醴(li)已陈。此时,并非随意摆放几个锅碗。盛放肉食的鼎、簋(gui,盛放谷物),盛酒的尊、罍(léi)、卣(you,有提梁),温酒的斝(jiǎ),斟酒的盉(hé),饮酒的爵、觚(gu)、角……一整套功能各异的青铜器,按照严格的陈设规矩,摆放在特定的位置。这就是“器以藏礼”(《左传·成公二年》)——礼的精神,就藏在器物的使用法则里。
谁来操作这些器?是商王和各级贵族。每一步动作——取爵、酌酒、献酢(zuo,回敬)、奠酒——都有规定。什么样的身份,在仪式中站在什么位置,使用哪一组器物,都有看不见的界线。比如,只有王和最高级的贵族,才能使用觚这种造型修长优美的酒器,它象征着高雅与特权。
在这一套复杂、缓慢、庄严的流程中,参与者通过身体的实践(站立的位置、手持的器物、动作的次序),时时刻刻、无处不在地感受并确认着自己在这个金字塔结构中的确切坐标。青铜礼器,就是这个坐标体系里最坚硬、最醒目的刻度。
宴飨宾客也同样如此。请谁,不请谁?谁用大鼎,谁用小鼎?谁用铜爵,谁用陶角?一席之间,尊卑尽显。这比任何言语的训诫都更有效。它把等级秩序,从抽象的观念,变成了可触、可感、可用的日常体验,深深地内化到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所以,青铜礼器系统,是商朝统治艺术的巅峰之作。它用最昂贵的物质(青铜),最复杂的技术(铸造),最神秘的艺术(纹饰),最规范的仪式(礼仪),共同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权力牢笼。它既是联系神祖、获取合法性的神圣媒介,又是区隔阶层、固化统治的社会工具。
然而,再坚固的青铜,也有其局限。它太重,太昂贵,无法普及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它的威严过于外露,甚至有些暴力,在表达更细腻、更私人化的情感与权力关系时,略显笨拙。于是,在青铜的光芒之下,一种更为温润、古老、且被赋予同样甚至更深厚道德内涵的材料——玉,始终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它比青铜更早地承载了华夏先民的信仰与审美,在沟通天人的祭祀中,在象征身份的佩戴中,甚至在“化干戈为玉帛”的政治智慧中,静静流淌。
下一章,咱们就暂时离开青铜的轰鸣与火焰,去触摸那冰凉温润的玉石,感受一下那股比青铜更久远、也更绵长的文明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