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盛世下的隐忧——武丁晚年的困局(2/2)
为了维持这四面八方的威慑与控制,商朝必须维持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常备军(包括战车部队),必须持续向边疆输送物资、补给,必须养活越来越庞大的官僚系统来管理这些新获得的、或直接或间接的领土与人口。这就像一个不断进食的巨人,吃下去的东西(资源),有多少真正长成了筋骨(巩固的统治),又有多少只是变成了负担(消耗)?《易经》里说“亢龙有悔”,龙飞得太高,就有悔恨。武丁的商朝,这条巨龙飞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维系飞翔的力量——那些从各地榨取来的铜、锡、贝、玉、粮、畜——其输送线是否已绷到了极限?那些被征服、被奴役的部族,其怨气是否已在暗处堆积成了干柴?
第三桩隐忧,最为隐秘,也最为致命——那套被精心强化的宗教礼制,开始反噬其创造者。
武丁和傅说们改革礼制,本意是垄断神权、规范秩序、巩固王权。可这套体系一旦运转起来,就有了它自己的惯性与胃口。为了彰显与上天、祖先沟通的虔诚与唯一性,祭祀的规格只能越来越高,越来越频繁。司母戊鼎这样的重器出现了,与之相伴的,是祭祀中人牲、畜牲数量的惊人攀升。甲骨文中,一次祭祀用掉上百头牛、数百只羊,乃至数十上百的“羌”(羌人俘虏)作为人性,记录并不罕见。
这造成了双重困境:一方面,巨大的财富(牲畜、青铜、玉石)和人力资源(俘虏)被持续投入这个“宗教黑洞”,用于维护一套越来越昂贵的仪式,而非国计民生或再生产。另一方面,这种大规模、制度化的人性献祭,固然威慑了敌人,但也彻底堵死了与周边部族(尤其是羌人)和解或深度融合的可能,将仇恨固化为永恒的鸿沟。宗教本是凝聚人心的工具,但当其仪式变得如此残酷和奢侈时,它是否也在内部孕育着恐惧与疏离?
晚年的武丁,或许时常独自站在宗庙的高台上。脚下是他缔造的煌煌巨城,耳边是铸铜作坊永不熄灭的喧嚣和祭祀时贞人吟唱的古老祝祷。他目光所及,皆是他的功业。但他深邃的眼神背后,或许也看到了:功臣旧将们等待封赏时那不易察觉的躁动;儿子们表面恭顺下暗藏的机心;四方地图上那些被标记征服,却依旧颜色晦暗、需要不停输送力量去镇抚的区域;还有那袅袅升腾、却越来越依赖于血腥与财富堆砌的祭烟。
他打下了前所未有的疆土,却也留下了前所未有的难题。一个过于强大的君主,往往意味着继任者将面对一个更难驾驭的格局;一套过于严密的礼制,可能反过来窒息社会的活力;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有时会掩盖根基的虚空。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事情无不有个好开头,但很少能有个好结局。这句后来周人用来总结商朝灭亡的诗句,其最初的伏笔,或许正是在武丁盛世的晚年,悄悄埋下的。
帝国的巨轮,正行驶在它最辉煌的航道上,风帆鼓胀,星光璀璨。但舵手武丁,已能感觉到水下那不易察觉的、方向不一的暗流。他将把船舵交给谁?而接过船舵的人,又将如何应对这片美丽而危险的、充满暗礁的盛世之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