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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井方与虎方——东线与南线的经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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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线的戍堡在夯土声中一天天垒高,西北方征伐土方的凯旋车队扬起的烟尘也渐渐落定。殷都的武丁,终于能将目光从地图的上半部分,缓缓移向那更为湿润、也更为陌生的下半部分——东方与南方。

如果说北方的鬼方、土方是“疥癣之疾”,虽痛痒难忍,但其游牧劫掠的套路,商朝数百年间早已门儿清;西边的羌方是“绵绵之患”,如野草难除,却也有了一套“筑墙、分化、贸易”的老法子应对。那么,此刻进入武丁视野的东线与南线,则更像两片笼罩在迷雾中的新海域。这里的风浪规律不同,水下暗礁遍布,可能捞到珍珠,也可能撞沉大船。

朝堂之上,气氛与讨论西、北战事时截然不同。提起鬼方、土方,群臣激愤,喊打喊杀之声不绝;提起羌方,则多有老成谋国之士,侃侃而谈如何羁縻。可当议题转向东方的井方与南方的虎方时,殿中却常常出现一阵微妙的沉默,或者是一些含义模糊、互相试探的对话。

原因无他,这两个方向上的“经营”,其性质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北与西的战争,核心是 “卫” 。保卫田邑,保卫矿场,保卫边境的安宁,是为了不让已有的东西被抢走。而向东、向南的进取,其驱动力则复杂得多,里面混杂着 “拓”、“取”、“通” 的欲望。那里有商朝宫廷与祭祀极度渴求的稀缺物资:东方的海贝、食盐、龟甲,南方的青铜原料(铜、锡)、朱砂、象牙、犀角;那里也可能有阻碍王化、不服管束的方国,需要“教训”;那里还可能有通往更广阔天地、连接未知财富的商路,等待开辟。

这不再是单纯的防御性征伐,而是带着强烈经济与政治目的的主动经略。它风险更高,收益可能更大,但也更容易在朝中引发分歧:耗费如许国力,深入不毛之地,值得吗?那些奇珍异宝,真的比稳固根本更重要吗?

武丁的决心,似乎不容动摇。来自东方与南方的贡品,正日益成为殷都奢华生活与神圣祭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那些地方传来的、时叛时服的消息,也让他感到,帝国的影响力若不能切实抵达那里,现有的繁荣就如沙上筑塔。他需要两条新的、强有力的臂膀,一条伸向太阳升起的大海之滨,一条探入云遮雾绕的群山之间。

我们先看看东线,那个与“井”字纠缠不清的方国。

井方,顾名思义,大概是个与水井、或者引申为水泽、定居点关系密切的方国。它的地理,学者们争论不休,但大体倾向于在今山东菏(hé)泽、兖(yǎn)州一带,或更东的潍坊地区,位于商朝东方属国(如攸侯、杞侯)的更外围,处于中原农耕文明与东夷部族活动的交错地带。

这个井方,在甲骨文里的形象颇为分裂。有时,它是忠诚的属邦。“井方于唐宗彘(zhi)。” (《甲骨文合集》1339)意思是井方向商王室进贡了用于祭祀的猪。瞧,关系似乎不错,恪守着臣子的本分。

但更多的时候,它是个令人头疼的刺头和争夺对象。甲骨文中常见这样的记录:“呼取女于井。” (《英国所藏甲骨集》191)商王命令从井方选取女子(可能是婚配,也可能是作为人口掠夺)。这本身就说明井方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需要“命令”去“取”。更严重的是,“癸卯卜,宾贞:井方于敦。” (《甲骨文合集》6796) 这是占卜井方是否会在“敦”这个地方(可能是边境要地)有所行动,充满了警惕。

井方最大的问题,在于它的摇摆性和它所处位置的敏感性。它就像一根卡在商朝与更东方东夷诸部之间的门闩。商朝强盛时,它倒向商朝,纳贡称臣,成为商文化向东辐射的前哨;一旦商朝注意力转移或国力稍显疲态,它就可能倒向东夷势力,甚至成为东夷诸部西进侵扰商朝东方属国的策应地或通道。

东夷,那是一个比北方草原部族历史更悠久、文化更独特、也难以用单一“方国”概括的庞大族群集合。他们“被发文身”,熟习舟楫,有着与中原不同的习俗和信仰。商朝与东夷的关系,时好时坏,和战不定。而井方,恰好处在这个巨大缓冲区的关键节点上。

因此,商朝对井方的“经营”,策略就与对北方方国那种力求歼灭的方针不同,更侧重于 “慑服与控制”。目标是确保井方这扇“东大门”牢牢掌握在亲商势力手中,至少不能对东方门户构成威胁。手段则包括:王室婚姻笼络(“取女”可能就有这层含义)、军事威慑性的巡狩或惩罚性征伐、以及通过井方去影响更东方的夷人部落。

可以想见,负责东线经营的商朝将领或诸侯(可能是“攸侯喜”这样的东方强藩),其任务异常复杂。他既要有足够的军力随时敲打井方,让它不敢妄动;又要懂得运用外交与贸易手腕,维持井方与商朝的基本臣属关系;甚至要通过井方,收集关于更东方夷人世界的宝贵情报。这不是一场能干净利落结束的战争,而是一场漫长的、需要极大耐心与政治智慧的博弈与平衡。

当东线的将领在泥泞的河泽地带与井方使者周旋,眺望着更东方那片浩渺未知的土地时,南线的探索,则面临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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