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土方与羌方——西线与北线的经略(1/2)
妇好伐鬼方的大胜,像一颗砸进平静水潭的巨石,在殷都激起的可不光是凯旋的欢呼。那波浪一圈圈荡开,拍打着王朝殿堂的每一个角落。
最直接的震动,在庙堂。班师回朝、献俘告庙的典礼办得空前隆重。武丁亲自出城迎接,看着王后麾下甲胄染尘、却意气昂扬的将士,看着连绵不绝的牛羊战利品,还有那些垂头丧气的鬼方贵族俘虏,他脸上在笑,心里那本账,却算得噼啪作响。仗打赢了,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王后的威望,傅说凭借后勤支持展现的能力,还有那些在战争中崭露头角的新贵将领,都会像新长出的枝杈,让朝堂这棵大树变得更复杂,影子也拉得更长。这些,都是他作为君王,接下来要仔细修剪、平衡的。
更远的震动,在四夷。鬼方这块硬骨头被商朝王后亲自敲碎的消息,借着商队、行人和逃散部众的嘴,风一样刮遍了荒原和山岭。那些原本就臣服、纳贡的方国,使者来得更勤,礼单变得更厚,言辞也愈发恭顺。而另一些心里有小九九,或自恃山高路远、与商朝若即若离的部族,则开始睡不着觉了。他们紧张地注视着殷都的方向,掂量着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鬼方”。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余音尚未散去,朝堂内外的目光还聚焦在北方草原时,两道新的紧急军情,几乎不分先后,摆上了武丁的案头。
一道来自西线。斥候和边境盟邦急报:羌方,又蠢()蠢欲动了。这个老对手,似乎觉得商朝主力北调、王师疲惫,是个可乘之机,开始在边境地带频繁劫掠商朝的附庸,甚至有小股部队试探性地越过界河。
另一道来自西北线。驻守在那里的将领发来龟甲刻辞(这已是比单纯口信更正式、更紧急的文书形式),报告土方的游骑最近出现得异常频繁,而且不再是零散的骚扰,似乎有集结的迹象,目标很可能直指商朝设置在那边的一处重要铜矿据点。
朝堂之上,刚刚因北伐大胜而洋溢的些许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一些贵族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流露出担忧,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看吧,打了一个,引来两个?傅说和甘盘等重臣则面色凝重,他们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胜利,有时反而会刺激更多潜在的对手。
武丁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悬挂着巨大皮质地图的木架前,目光先落在西部那片用赭石色粗略标示的山地高原——那是羌方的地盘;然后又缓缓移到西北方那片更空旷、只用墨笔勾勒出几条河流与山脉的区域——那是土方出没的广袤地带。
“诸位,”武丁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的私语,“鬼方之败,是打断了北边最硬的一颗牙。可这头巨兽,还有爪,还有别的牙。西边的羌,西北的土,从来就没安分过。如今不过是觉得我们刚打完一场恶仗,想捡个便宜。”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他们要捡便宜,朕,就让他们看看,大商的便宜,是不是那么好捡。”
这番话,定下了基调。不是要不要打,而是怎么打,先打谁,打到什么程度。一场关于帝国西线与北线战略的激烈讨论,就此展开。而这场讨论的核心,不再是单纯的“打不打”,而是如何精确地区分羌方与土方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对手,并为之“量身定制”打击策略。
先说这西线的老冤家——羌方。
羌方不是一个国家,甚至不像鬼方那样有一个相对统一的核心部族联盟。他们更像是散布在西部广袤高原、山地、河谷间的,无数羌人部落的统称。“羌”这个字,在甲骨文里,就像一个戴着羊角头饰的人,形象地点明了他们的特征:牧羊为生,逐水草而居,部落分散。
《诗经》里提到“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诗经·商颂·殷武》),那是商朝强盛时的理想状态。实际上,羌人“来享”(进贡)和“来王”(朝见)的积极性,完全取决于商朝鞭子够不够硬,够不够长。他们时叛时服,大部落能聚集起相当可观的兵力,小部落则像草原上的旱獭,打得过就抢一把,打不过就一哄而散,躲进深山。
对付羌方,商朝可谓是经验丰富,也头疼无比。打大仗,往往像重拳打棉花,很难找到其主力一举歼灭;不打,边境的屯田据点、贸易商队就永无宁日。而且,羌地贫瘠,山高路险,就算打下来,占领和治理的成本极高,远不如北方草原或东方平原那样有实利可图。
因此,商朝对羌的基本国策,可以概括为 “慑服为主,征伐为辅,分化利用” 。甲骨文里常有“获羌”、“用羌”的记载,“获羌”是抓俘虏,“用羌”就残酷了——大量羌人俘虏被用于祭祀和殉葬。这种残酷的威慑,是悬在所有羌人部落头上的一把血淋淋的刀。同时,商朝也善于拉拢一部分羌人部落,给予他们贸易特权或边境守卫的职责,让他们去对付其他不听话的羌部,玩“以羌制羌”的把戏。
再看西北线的土方。
土方,则是另一个画风的对手。
如果说羌方是散乱而坚韧的“高原群狼”,那土方就更像是组织度更高、目标明确的荒漠悍匪。他们活跃的区域,更偏北,更干旱,环境更恶劣,这也锻造了他们更强烈的掠夺性和侵略性。土方不像羌人那样主要满足于边境骚扰,他们动不动就敢深入商朝境内,攻击城邑,目标直指人口、手工业品,尤其是——铜锡矿场和运输路线。
在甲骨文中,“土方”出现的频率很高,且常常与“侵我”、“围我某邑”、“掠我众人”这样严重的字眼联系在一起。比如有一条着名的卜辞记载:“癸巳卜,殻贞:旬亡祸?王占曰:有祟(sui)!其有来艰。气(迄)至五日丁酉,允有来艰自西。沚(zhi)戠(zhi)告曰:土方征于我东鄙,灾二邑;邛(qiong)方亦侵我西鄙田。”(《甲骨文合集》6057正) 这完整记录了一次土方联合另一叫“邛方”的部族,东西两面同时入侵商朝边境,还攻陷了两座城邑的严重事件。
土方对商朝核心利益的威胁,比羌方更直接、更致命。铜锡是帝国的血脉,是铸造礼器、兵器的根本。动矿场,就是动国本。因此,商朝对土方的策略,与对羌方有本质区别:是坚决的、主动的、旨在歼灭或重大打击的军事征讨。打击土方,往往需要集结规模更大的正规军,进行有明确战略目标的远征,力求摧毁其集结能力,或攻占其某些关键据点(如果找得到的话),以换取边境较长时间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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