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武丁即位——沉默三年的青年君王(2/2)
“朕梦帝赐予良弼,其代予言。”
——我梦见天帝赐给我一位贤能的辅佐,他将代替我发言。(其事载于《尚书·说命上》及《史记·殷本纪》)
一语既出,举殿皆惊,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懵了。等了三年,等来一句……梦话?
但武丁的神态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虔诚。他继续描述梦中人的形象:“……视之若形,俾以形旁求于天下。” 我看到了他的样子,要按照这个模样,普天之下给我去找!
说罢,他召来宫廷画师(或巫师),根据他的描述,将梦中人的容貌绘制下来。很快,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被复制成无数份,由信使快马加鞭,传檄四方。
这不是寻常的求贤令,而是一道荒诞如大海捞针的“寻人启事”。找一个梦中人?靠一张画像?许多老臣心中咯噔一下,泛起凉意:完了,新王沉默三年,憋出的不是雄图大略,怕是……癔症。诸侯使节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轻蔑与困惑。殷都街头,百姓更是将信将疑,议论纷纷。
寻找工作轰轰烈烈又漫无目的地展开,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直到有一天,搜索的队伍来到了一个叫傅岩(又作傅险,今山西平陆一带)的地方。那里是黄河岸边的一处险隘,许多服刑的劳工(“胥靡”)正在此修筑道路,防御洪水。
当官员们拿着画像,在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刑徒中例行公事地比对时,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出现了:人群之中,一个正在夯土筑墙的囚徒,其容貌竟与画像分毫不差!
消息如野火般传回殷都。整个王朝的上层,瞬间炸了锅。
找到“梦中人”的惊喜,迅速被其身份的极度不堪所冲垮。一个胥靡?一个筑墙的刑徒奴隶?天帝赐给商王大贤,竟然是这般人物?这简直是对整个贵族阶层智识和尊严的羞辱!
质疑、愤怒、嘲讽、劝谏……各种声浪扑向武丁。然而,武丁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丝毫犹豫,力排众议,派出王室仪仗,以最隆重的礼节,将那个名叫傅说的刑徒,从傅岩迎请到了殷都。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所有旁观者目瞪口呆。
武丁并未立刻授予傅说显赫官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举行了盛大的仪式,沐浴斋戒,将傅说引至祖庙神坛之前。他当众宣布,此人便是“梦帝赐予”的贤弼,是祖先神灵认可、降下启示而得的栋梁。通过这套神圣的仪式,武丁为傅说这个“卑贱”的出身,披上了一层天命与神意的金色袈裟。反对傅说,就是反对天帝和祖宗的意志。
紧接着,武丁与傅说进行了一场长达三日的闭门深谈。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三日之后,武丁召集群臣,正式任命傅说为“相”,总领百僚。而傅说开口陈述的第一番治国方略,便让那些原本鄙夷他的贵族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据《尚书·说命》三篇记载(虽为后世追述,但核心思想应有所本),傅说之言,句句直指时弊,充满洞见。他谈“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木头依从墨线就能取直,君王听从劝谏就能圣明),强调纳谏;他提出“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懂得道理并不难,付诸行动才艰难),强调实践;他更警告“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做任何事,都要事先准备,有准备才无祸患)。
这些见解,深刻、务实、系统,绝非一个庸碌囚徒所能道出。它融合了对民间疾苦的洞察、对政权运作的思考,以及对历史兴衰的总结。更关键的是,其精神内核与武丁未来数十年的施政方略严丝合缝。
直到此刻,那三年沉默的迷雾才轰然散开,一个惊人的真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帝托梦”。
那三年的“亮阴”,是武丁导演的一场宏大政治默剧。他以退为进,以沉默为盾牌,彻底看清了朝堂的格局与人心的向背。而在沉默之下,他与老师甘盘等人,早已根据早年游历民间的见识,锁定了傅说这个身怀大才却埋没尘埃的“宝藏”。所谓“画像”,恐怕早已根据真人特征秘密绘就;所谓“寻访”,不过是一场为了让傅说“应天命”而隆重上演的神迹秀。
这是一场教科书般的权力破局。武丁面临的核心困境是:朝堂被旧贵族把持,自己根基浅薄,若按常理提拔亲信,必遭强烈抵制,甚至引发动荡。于是,他巧妙地跳出了常规的游戏规则。
借神权破血统:用“天帝托梦”这无可验证、至高无上的由头,彻底绕过了贵族世袭、论资排辈的用人体系。傅说的才能是真是假,需要后续检验,但“天命所归”的出场方式,先声夺人,堵住了所有基于出身的反对之口。
制造绝对忠诚的核心班底:傅说这样的寒微之士,其权势完全来源于武丁一人。他与旧贵族集团毫无瓜葛,甚至带有天然的对抗性。他只能是,也必须是国王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启用傅说,意味着武丁在旧权力网络之外,成功建立了一个唯王命是从、高效运转的新权力核心。
震慑与收服:这场震撼的“刑徒拜相”大戏,对旧贵族集团的冲击是颠覆性的。它传递出一个冷酷的信号:国王的意志,可以超越一切陈规,直达社会最底层。顺之者,或可保有富贵;逆之者,连身份地位的护身符都可能失效。这迫使许多观望者不得不重新审视并调整自己对这位青年君王的态度。
“三年不言,一言兴邦”。武丁用他惊人的耐心和更深邃的谋略,完成了商王朝中期最重要的一次权力更迭。他不像盘庚那样用地理迁徙进行物理切割,而是用一场精神与政治上的“奇袭”,完成了对统治班底的化学置换。
傅说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活力之源。然而,治理一个庞大帝国,仅有一位贤相是远远不够的。朝纲需要整肃,积弊需要革除,而外部那些在武丁沉默三年间日益猖獗的四方方国,尤其是北方那个名为“鬼方”的强大敌人,已经磨亮了刀剑,露出了獠牙。
朝堂内部的布局已然就绪,现在,轮到武丁将目光投向殷墟之外的广袤疆域了。一场席卷四方、奠定商朝极盛版图的征服风暴,即将由这位不再沉默的君王,和他那位传奇的王后妇好,共同拉开血腥而辉煌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