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武丁即位——沉默三年的青年君王(1/2)
小乙去世了。
这位隐忍的、把儿子“放养”在民间的老王,终于走完了他低调的一生。殷都的宗庙里香烟缭绕,钟磬(qg)声肃穆。在群臣和四方诸侯使节的目光注视下,那个曾在民间“旧劳于外”的青年王子武丁,脱去粗褐,换上十二章的君王冕服,缓缓走上了王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新王的第一个动作,第一道命令,第一声宣告。他们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揣测:这个长期游离于权力核心之外的年轻人,是会急于树立权威,大赦天下?还是会延续父辈温吞的作风,一切照旧?抑或是要酬谢民间旧识,掀起一番新人换旧臣的风波?
然而,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武丁什么也没做。
不仅登基当天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接下来的日子,他依然沉默。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时光流逝,新王武丁就像一尊精致而沉默的雕像,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他临朝听政,却几乎不开口置评;他阅览简册,却很少下达明确的诏令。重大的祭祀,由大巫主持;日常的政务,似乎仍由那些前朝的老臣们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尚书·无逸》里用一句话概括了这诡异的局面:“其在高宗(武丁),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 说武丁即位后,处于“亮阴”之中,三年不说话。
“亮阴”(亦作“谅阴”或“谅闇”),这个词后世儒生解释为“居丧守孝”,天子守孝,三年不问政事。这听起来很符合孝道。但仔细一想,漏洞百出。商朝那会儿,有没有后世儒家那么严格、那么程式化的“三年守孝”制度?很成问题。即便有,国君守孝期间“不言”,是指不发表政见,但国家机器总得运转,遇到紧急军情、重大灾害怎么办?他真的能完全撒手不管吗?
更关键的是,如果仅仅是守孝,为何史家要特意大书特书,作为武丁一朝传奇的开端?这“三年不言”的背后,一定藏着比“孝顺”更复杂、更精妙的政治算计。
殷都的朝堂,被这漫长而诡异的沉默,浸泡得快要窒息了,也渐渐躁动起来。
首先慌的,是那些前朝的老臣和世袭的贵族。 他们习惯了小乙时代相对清晰、可预测的政事流程。现在,王座上那位一言不发的青年,成了最大的不可预测因素。他的沉默像一片浓雾,笼罩着权力的格局。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对我们这些老臣是什么态度?他是无能,还是深不可测?这种不确定性,让习惯于掌控局面的他们感到极度不安。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任何动作,都会引来沉默君王未知的反应。于是,朝堂上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平静,每个人说话办事都加倍小心,仿佛在薄冰上行走。
其次躁动的,是地方上的诸侯与方国。 消息传到四方:“商朝的新王,是个哑巴(或傻子),三年不管事!” 这对于那些本就怀有二心、被盘庚迁殷勉强压服下去的方国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一些边陲地区,小的摩擦和劫掠事件开始增多,就像试探水温水深的石子。他们在观察,殷都对此会作何反应?如果中央持续沉默,那么更大的动作,恐怕就在所难免。王朝的边疆,在这沉默中,开始隐隐发烫。
当然,最煎熬的,莫过于民间那些真正期盼改变的人,以及武丁自己从民间带回来的、那些潜在的“自己人”。 他们听说过这位王子早年的经历,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打破陈腐之气,带来新的活力。可这无休止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慢慢浇熄着希望之火。难道我们看错了人?难道多年的民间之苦,只是让他学会了更深的隐忍,或者干脆磨掉了锐气?
流言开始在街头巷尾、井边陇上滋生、发酵。
有人说,新王不是不说,是不能说——他早年在外,是不是染了哑疾?
有人说,新王是不敢说——朝中权臣当道,他不过是个傀儡,开口就会招祸。
还有更离奇的说法,说新王在修炼一种通神的“默语”,一旦功成,便能洞彻天机,言出法随。
就在这满城疑惑、内外压力积聚到顶点的时候,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开始在沉默的深潭下泛起涟漪。
人们注意到,虽然武丁不公开表态,但他身边的侍卫、内侍的班底,在缓慢而稳定地更换。一些面孔消失了,一些新鲜、精干、孔武有力的陌生面孔出现了。这些人目光锐利,沉默寡言,只效忠于王座上的那一个人。
人们还注意到,虽然王不“言”,但王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忙碌、更锐利。他在朝会上,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某个慷慨陈词的大臣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话语,看清他心底的盘算;他也会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低头不语、却手指微颤的官员。他在祭祀时,仰望苍穹的眼神,不是空洞的崇拜,而像是一种焦灼的探寻,仿佛在向苍天无声地追问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有极少数心腹开始秘密地、频繁地出入宫禁。他们不是朝中的显贵,他们的衣着举止,甚至带着市井或乡野的气息。其中,一个名叫甘盘(《史记》称他为“甘盘”)的老者,出现的次数尤其多。他神态恭谨,但眼神中毫无惧色,与武丁交谈时,竟似平辈论交。据说,此人学识渊博,精通掌故,是武丁早年流落民间时结识的师友。
所有这些细微的信号,都被朝堂上那些嗅觉灵敏的政治动物们捕捉到了。他们渐渐醒悟过来:王的沉默,不是真空,而是一种特殊的“场”。 在这个“场”中,原有的声音和动作,因为失去了君王回应的参照,都显得格外突兀和真实;而暗流与力量的重新布局,却在寂静的掩护下,悄然进行。
这沉默,是一张巨大的滤网,在沉淀忠诚,也在暴露异心;是一块试金石,在考验着每个人的耐心、忠贞与能力;更是一段宝贵的、不受干扰的观察期与布局期。武丁用他惊人的忍耐力,为自己争取到了三年不受惯性质疑和干扰的时间,来彻底看清这个国家的脉络,看清朝堂上每一张面孔后的灵魂,并悄悄地,将未来的棋子,摆放到他需要的位置上去。
那么,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终将被什么打破?那个传说中在傅岩之野筑墙的刑徒傅说,又将如何进入这沉默的漩涡中心?沉默的尽头,等待商王朝的,是一场彻底的爆发,还是一次无声的沉沦?
所有答案,都系于那位沉默青年最终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那将是一道雷霆,还是一泓清泉?
那一日,祭祀大典,烟火冲天,钟鼓齐鸣。就在仪式进行到最庄严的时刻,一直沉默如祭器般的武丁,忽然从高高的主位上站了起来。他转身,面对黑压压的宗室贵族、文武群臣,以及四方来朝的诸侯使节,开口说了他即位以来的第一句“公事”。
他的话,却与眼前的祭祀毫无关系。他目光有些涣散,仿佛凝视着众人身后的虚空,用一种缓慢而确信的语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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