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河之殇——河亶甲迁相的背景(2/2)
其次,看他的迁都行为。《史记》明确记载:“河亶甲居相。”(《史记·殷本纪》) 相,一般认为在今河南内黄县一带。这次迁都,是“九世之乱”中明确记载的第二次迁徙(仲丁迁嚣是第一次)。从嚣(郑州附近)北迁到相(内黄),这个移动方向很关键。它不是在平原上平行移动,而是向着古黄河河道更近、地势可能更高的地方靠拢。
这就有了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解释:原来的都城“嚣”及其周边王畿核心区,可能遭遇了毁灭性的黄河洪涝或改道。
古黄河下游河道像条暴躁的巨龙,在华北平原上频繁摆尾、改道。郑州、偃师所在的豫西地区,虽然也近河,但地势相对较高,且有邙山等丘陵作为屏障。而到了商代中期,由于上游水土流失加剧(与农业开发有关),黄河泥沙含量增大,下游河道淤积抬高,决溢改道的风险与日俱增。一旦发生特大洪水,地势较低的都城及周边富庶农田,顷刻间就会化为泽国。这不仅意味着生命财产的巨大损失,更意味着王朝的粮食供应、财政税收、手工业基地和人口核心瞬间崩溃。
都城被淹或严重威胁,诸侯叛离,王室内斗,这简直就是末世景象。河亶甲在此时迁都于“相”,很可能是一次绝望的“战略撤退”和“灾后重建”。选择“相”地,或许是因为那里有丘陵可依,地势相对高亢,能暂时避开黄河主流的直接威胁,为残存的王朝力量争取一个喘息之机。
迁都相地后,河亶甲做的事也印证了局势的极端艰难。《史记》说他“征蓝夷,再征班方。” 在自家都快被水淹了、内部一团乱麻的情况下,他还要硬着头皮去征伐东方的蓝夷和班方。这恐怕不是开疆拓土,而是生死存亡的自卫反击。这些东方部族,很可能趁商朝“大河之殇”和内乱之际,大举入侵抢掠。河亶甲必须打,哪怕再难也要打,否则王朝可能等不到被水彻底冲垮,就先被外敌撕碎了。
所以,“河亶甲居相”这五个字的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一段被洪水与兵燹淹没的惨痛记忆:那是天灾(黄河水患)与人祸(九世之乱、诸侯叛乱)交织并发的至暗时刻。王朝的根基被动摇了,不仅是因为人的争斗,更是因为脚下那片赖以生存的土地,露出了它无情吞噬的一面。
这次“大河之殇”与被迫迁都,给商朝统治集团上了一堂刻骨铭心的课:地理环境,尤其是那条喜怒无常的黄河,是这个王朝无法摆脱的命运之索。它滋养了你,也随时可能毁灭你。都城的选址,不再仅仅考虑政治、军事、贸易,防洪成为了一个必须优先考量的、生死攸关的因素。
河亶甲在相地苦苦支撑,但显然,相地并非长久之计。这次灾难性的迁徙,让商王室更加迫切地渴望找到一个真正安全、稳定、能让他们远离水患噩梦的新家园。这个渴望,将在几十年后,由另一位更有魄力的商王来实现。他领导的将是一次更彻底、更艰难,也最终更成功的迁徙——盘庚迁殷。
而在那之前,商朝还需要一位能够在相地这个临时避难所里,勉强收拾山河、止住下滑趋势的君主。这个人,就是河亶甲的儿子,祖乙。他将在一片狼藉之中,试图点燃“九世之乱”里的第一缕复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