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沃丁与太庚——守成时代的制度巩固(2/2)
第二,是祭祀与礼仪的规范化、日程化。
商人事鬼,祭祀是头等国家大事。但在开国和动荡期,祭祀活动可能更侧重于特定的政治目的——比如成汤祭祀是为了宣示天命,太甲复位后祭祀可能是为了安抚人心、重塑权威。到了平稳期,祭祀便从“非常之举”变成了“日常功课”。
可以推测,在沃丁、太庚时代,一套关于何时(季节、干支日)、何地(宗庙、社坛)、祭祀何神(上帝、祖先、自然神)、用何礼器、奏何乐舞、献何牺牲的复杂礼仪日历,被更严格地制定和遵循。王室每年的工作,很大一部分就是按这个神圣的日程表,一丝不苟地走完所有祭祀流程。这不仅仅是为了取悦鬼神,更是通过这种高度程式化的、重复的仪式,不断强化王朝统治的神圣性与合法性,同时也在反复演练中,让整个统治阶层(王、贵族、官僚)熟悉并认同这套秩序。甲骨文中那些大量看似重复、格式固定的祭祀卜辞,其传统正是在这样的时期得以夯实。
第三,是与四方诸侯关系的“常态化”管理。
“景亳之命”的盟誓热血,和“十一征”的武力威慑,是开国时的非常手段。天下归商后,不可能天天会盟,也不可能时时征伐。那么,平时如何管理这些诸侯?沃丁、太庚时期,恐怕完善了诸如“朝聘”、“贡纳”之类的制度。诸侯需要定期(比如每年或每几年)来王都朝见,汇报工作,进献方物(《尚书·禹贡》体系或在此时期被参照执行)。王室则通过接受朝贡、进行赏赐、主持调解诸侯间纠纷等方式,维持其“天下共主”的权威和影响力。这种日常的、经济性的往来,比单纯的军事征服更能持久地维系帝国框架。同时,王室也可能开始更系统地在关键地点或与关键诸侯的领地,派遣王室子弟或亲信大臣进行驻守或监督,这就是后来“监”制度的雏形。
所以,沃丁和太庚,这两位在史书中近乎“隐身”的君王,他们的历史功绩或许就在于“无所作为”——没有胡乱折腾,没有好大喜功,让王朝得以休养生息,让那些在疾风暴雨中来不及细细打磨的制度榫卯,得以在平静的岁月里慢慢咬合、凝固。
他们的统治,就像建筑工地上,在打下地基、竖起主梁之后,那段看似沉闷的墙体砌筑和内部装修阶段。没有这个阶段,宫殿永远只是个框架,无法住人,更无法传世。
然而,历史的辩证法总是如此:长期的平静,往往会让内部逐渐积累新的问题。制度固化了,也可能走向僵化;贵族官僚系统稳定了,也可能形成新的利益集团和惰性;王位在兄弟子侄间平稳传递(沃丁传弟太庚,太庚传子小甲),看似和谐,却也暴露了商朝早期王位继承法并未严格确立的现实。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并没有一个绝对的规则。这为接下来的巨大动荡,埋下了伏笔。
平静的沃丁、太庚时代,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沉闷而漫长的低压期。当太庚去世,他的儿子小甲即位后,商王朝隐藏的诸多矛盾,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即将以一种剧烈的方式爆发出来。那个令后世商王谈之色变的“九世之乱”,其序幕,正在这死水微澜之下,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