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太甲复位——伊尹放太甲的真相探微(2/2)
另一部重要的史书《竹书纪年》,提供了截然不同的记载:“仲壬崩,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也。伊尹即位,放太甲七年,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 这就太吓人了:伊尹流放太甲后,不是“摄政”,而是直接自己当了王!太甲也不是被请回来的,是七年后自己从桐宫偷偷跑出来,发动政变,杀掉了伊尹,夺回了王位。
为了平息事态,太甲后来还做了些表面文章:“乃立其子伊陟、伊奋,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 把伊尹的两个儿子伊陟、伊奋又立为官,并把伊尹原来的田宅财产分还给他们一半。
两个版本,一个温情脉脉,一个刀光剑影,你信哪个?
其实,抛开道德滤镜,从赤裸的权力逻辑看,《竹书纪年》的版本或许更接近上古政治斗争的残酷本质。伊尹是什么人?他是商朝开国的第一元勋,他的功劳和威望,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越了成汤(因为谋略多出其手)。在成汤死后,面对一个年轻且“乱德”的新君,这位实际掌控着国家机器(尤其是意识形态和官僚系统)的权臣,真的甘心只做“周公”,而毫不觊觎那个最高的位置吗?从“五就桀”的胆略来看,他绝非循规蹈矩之人。
而“桐宫”,很可能不是教导所,而是政治监狱。太甲能“潜出”并成功组织反攻,说明反对伊尹“篡位”的政治力量(比如忠于王族的军队、贵族)一直存在,并暗中与太甲联络。这场政变,更像是一场被权臣压制的王族力量的反扑。
那么,为什么主流史书(尤其是儒家经典)采纳了《史记》的温情版本?因为后者更符合正统政治伦理的需要。它需要塑造一个完美的“贤相”典范,来教导后世臣子何为忠诚;也需要一个“改过”的君王模型,来规劝皇帝们注意德行。而《竹书纪年》那个血腥的、臣弑君(或君杀权臣)的故事,不利于统治阶层的形象稳定,自然被边缘化。
但无论真相是“还政”还是“杀尹”,其背后的核心矛盾是一致的:开国元勋与新任君王之间的权力冲突。伊尹代表的是“功臣集团”与“行政体系”的权威,太甲代表的是“王族血缘”与“世袭王权”的权威。这场冲突,是每一个初创王朝几乎都要经历的阵痛。
“太甲复位”(无论哪种方式)的最终结果,确立了商朝一个根本性原则:王权世袭的血统原则,高于任何个人的功勋与能力。伊尹的威望再高,可以流放君主,但最终要么归还政权,要么被血统代表者推翻。这个原则的奠定,对于商王朝的长期稳定,至关重要。它告诉所有后来的功臣、权臣:王位是汤家血脉的禁脔,不可染指。
太甲复位后,据说励精图治,诸侯归附。他或许是用实力和政绩,真正赢得了原本可能因伊尹事件而动摇的天下人心。而伊尹,无论是被尊为“贤相”还是被定为“逆臣”,他的身影都巨大地笼罩在商朝早期的历史上。他的命运,成了一个永恒的谜题,也成了后世所有功高震主之人的一面镜子。
王朝渡过了第一次严重的内部权力危机。但“太宗”太甲之后,商朝的航船并未就此一帆风顺。一种似乎潜伏在家族血液里的、关于权力传承的混乱阴影,正在慢慢浮现。下一站,我们将进入一个王位在兄弟子侄间频繁更迭、国势也随之起伏的时期——“九世之乱”的序章,已然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