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成汤居亳——圣王都城的战略选择(2/2)
第三层,是经济与物资的“大仓廪”。
亳地所在的黄河下游平原,土地肥沃,水系发达,是绝佳的农耕区。定都于此,首先能解决粮食自给的大问题。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才能养兵、养民、养工匠。更重要的是,这里水陆交通便利。向东可通海岱,获取渔盐;向北可溯河而上,连接晋南的铜锡矿区(青铜战略资源的命脉);向南可通过睢水等河道,触及江淮。王亥开创的“服牛”贸易传统,在这里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亳,完全可以建设成一个控制东方物产、汇聚四方资源的战略物资总枢纽。
第四层,也是最隐晦的一层,是“天命”与“德政”的展示台。
成汤的志向,绝不仅仅是当一个富强的诸侯。从他后来的一系列作为看,他盯着的,是夏桀屁股底下那张天下共主的椅子。要夺这把椅子,光靠武力不够,还得讲“道理”,得占据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这就是所谓的“天命”与“德政”。
定都亳,在当时的政治地理语境下,本身就带有一种与西部夏朝分庭抗礼的象征意味。它似乎在默默宣示:旧的中心已经腐朽(指夏桀),新的中心正在东方兴起。更重要的是,成汤需要在亳这个地方,亲手打造一个“理想国”的样板。《管子·轻重甲》里有个故事,说“汤有七年之旱”,而成汤在亳“发庄山之金铸币,赎民无子者”,想尽办法救灾安民。这类传说真假难辨,但传递的信息很明确:成汤要在自己的直接统治区,推行一套与夏桀暴政截然不同的、宽厚仁德的治理方式。他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样的统治者才配享有“天命”。亳,就是这个政治样板的实验场和展示窗口。
所以,当我们看到“成汤居亳”这四个字时,看到的绝不仅仅是一次搬家。它是一个新兴政治集团从部落联盟向早期国家转型的关键一步,是 “革命”大业的总指挥部和后勤基地的奠基。在这里,成汤可以相对安全地整合内部,招揽人才(比如从有莘氏那里“挖”来了伊尹),积蓄粮草,冶炼青铜,训练军队,并观察西部那个庞然大物的一举一动。
后来的历史证明,这个选择极其高明。从亳地出发,成汤的势力像水银泻地般向四周扩展,逐步剪除夏朝的东方羽翼。最终,当鸣条之战的号角吹响时,商族大军是从东方出击,一举定鼎天下。而亳,作为“商革命”的策源地,其地位在商朝开国之初无比尊崇,祭祀先祖的“大禘(di)”之礼,据说就是在亳举行的。
亳,是棋盘上关键的一“镇”。子已落下,接下来的问题便是:执棋之手,能否找到最锋利的那枚“棋子”,去刺破旧时代的甲胄?这枚棋子,很快就要登场了。他不是一个战士,而是一个身负鼎俎、心思深沉的身影——那位来自有莘氏的陪嫁奴隶,伊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