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根系相连(2/2)
所有人换上特制的防护服——不是防化学物质的那种,而是内衬共鸣水晶纤维的防护服,能在体表形成微弱的净化场。天照的容器也从屏蔽箱取出,斋藤将它嵌入神篱的顶端,像树顶的果实。
“从现在起,她完全暴露在外。”斋藤警告,“防护全靠神篱本身的灵性和我们的结界。一旦遇到攻击——”
“我们会保护她。”林夕打断,“就像保护队伍里的任何一员。”
进入雾区后,感知被严重干扰。视觉最多看到十米外,听觉被持续的怨念低语干扰,连魂之结的连接都变得不稳定——怨毒雾在侵蚀意识层面的连接。
许扬不得不完全依赖右眼的特殊视觉。在雾中,他看到的不再是物理景象,而是能量的流动:暗绿色的毒雾像有生命一样蠕动,在地面流淌,缠绕建筑物,甚至试图爬上他们的防护服。而地脉线大部分已经变成黑色,只有少数几根还在微弱地闪烁,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先去高野山还是古坟群?”楚江问。
“古坟群是源头。”安倍判断,“高野山的结界崩溃是因为地脉主干被切断,能量供应中断。而切断地脉的工具——如果真是希腊神只所为——很可能还留在古坟群,作为持续释放污染的‘锚点’。”
团队向古坟群方向前进。那是位于京都北部的一片丘陵地带,历史上埋葬着大量贵族和皇室成员,积累了深厚的信仰和怨念能量。平时有强大的结界封锁,但现在结界已经破碎。
接近古坟群边缘时,他们遇到了第一波抵抗——不是希腊使徒,也不是妖怪,而是被怨毒雾侵蚀的“亡灵”。
不是真正的鬼魂,而是怨念能量凝聚成的拟态。它们有着模糊的人形,但不断变化,有时像古代武士,有时像平民,有时像动物。它们没有智力,只有纯粹的痛苦和对外界的憎恨,任何进入感知范围的生命都会遭到攻击。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林夕一刀斩断一个亡灵,但它迅速重组,“它们本质是能量体。”
“需要净化。”安倍展开符咒,“但数量太多了!”
古坟群中涌出的亡灵数以百计,而且还在增加。团队被包围,防护服表面的净化场在快速消耗。
就在此时,天照动了。
不是通过神篱,而是容器本身发出强烈的脉动。一道温暖的金色光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光环扫过之处,亡灵的动作变得迟缓,痛苦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困惑。
然后,天照做了出乎意料的事:她没有摧毁亡灵,而是开始“倾听”。
通过神篱的根系(现在它们已经长到数米长,像光的触须),她轻轻触碰每一个亡灵,感受它们痛苦的根源——不是个体的痛苦,而是这片土地积累的、历史性的痛苦:战争中的死亡,不公的埋葬,被遗忘的悲伤,还有被强行抽取能量时的撕裂感。
她将这些痛苦“吸收”了。
不是吞噬,不是消除,而是像容器一样容纳。神篱的玉石叶片开始变色,从温润的白绿色变成暗沉的灰褐色,表面的裂纹加深。天照在用自己的意识作为缓冲,承受这些积累了数百年的痛苦。
“她在做什么?!”斋藤惊呼。
“她在理解。”许扬突然明白了,“要真正净化,必须先理解污染的本质。她在亲身体验这片土地承受了什么。”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过多的痛苦积累可能让她重新封闭,可能扭曲她的意识,可能让她变成另一个怨念的集合体。
但天照坚持着。她的光芒在痛苦中颤抖,但始终没有熄灭。相反,随着吸收的痛苦增加,她开始发出一种奇特的“共鸣”——不是愉快的共鸣,而是深沉的、悲伤的共鸣,像母亲抚慰受伤的孩子。
亡灵们停止了攻击。它们围绕着她,像飞蛾围绕灯火,但不是被吸引,而是在……倾诉。怨毒雾开始变化,暗绿色中出现了细微的金色光点,像夜空中的星辰。
“她在转化怨念。”安倍难以置信,“不是消除,是赋予意义。让无意义的痛苦变成……可以被理解的记忆。”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小时。当最后一个亡灵平静下来,消散在空气中时,天照的神篱已经变得几乎完全灰暗,裂纹密布,仿佛一碰就会碎。但她的核心光芒依然稳定——不是变弱了,而是变得更深沉,更复杂。
光幕出现,上面是简单的两个字:
“懂了。”
懂了什么?土地的痛苦?人类历史的沉重?还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没有解释。天照用根系指向古坟群深处,传递清晰的指引:污染源在那里。
团队继续深入。没有了亡灵的阻挠,行进速度加快。但古坟群内部的景象更加诡异:地面裂开,裂缝中渗出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墓碑倾倒,有些墓碑上长出了晶体状的不明物质;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
最终,他们抵达了污染的核心:一座巨大的、被挖开的古坟。坟冢已经被彻底破坏,露出内部的石室。石室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不是希腊风格的物品,而是日本本土的东西:一面破碎的铜镜。
但铜镜被改造过。镜面涂满了发光的绿色符文,那些符文不断变化,像有生命的蠕虫。镜子的背面插着三根金属针,针的另一端深深扎入地面,连接着地脉主干。
“这是……‘神堕之仪’。”安倍声音嘶哑,“最古老、最禁忌的仪式之一。不是希腊神只的手法,这是日本本土的邪术!利用神器(那面铜镜很可能是某个神社的宝物)作为媒介,将正面信仰转化为负面诅咒,注入地脉。”
“但希腊使徒的布料在这里被发现。”楚江捡起石室边缘的更多布片,“说明他们参与了,或者至少提供了知识。”
许扬用右眼仔细观察铜镜。镜子的能量结构极其复杂,核心确实有希腊神力的痕迹,但外壳是纯粹的日本邪术。这是一个混合体,结合了两个体系的破坏性技术。
“能拆除吗?”
“必须同时拔掉三根针,否则会引起能量反冲,直接炸毁整片地脉。”安倍检查针的位置,“但它们之间有能量连接,拔掉一根,另外两根会立刻释放所有储存的毒素。需要三双手同时动作,而且动作必须完全同步——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秒。”
三个人:许扬、林夕、健一。陈峰和佐藤在外围警戒,楚江和安倍负责指导。
但还有一个问题:拔掉针之后,已经注入地脉的毒素不会自动消失。需要立刻进行净化。
而净化需要天照。
神篱的状态已经很差了,可能承受不住一次大规模的净化仪式。
天照的容器脉动,传递来坚定的意愿:可以做到。
没有时间犹豫。三人就位,手放在针柄上。安倍倒数:
“三、二、一——拔!”
三根针同时离开地面。
瞬间,石室中的空气凝固了。铜镜剧烈震动,镜面上的绿色符文像活了一样脱离镜面,在空中乱舞。地面开始崩塌,裂缝扩大,暗绿色的液体如喷泉般涌出。
“天照!”许扬大喊。
神篱爆发出最后的光芒。这一次,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纯净的白色,像没有任何杂质的阳光。光芒笼罩整个古坟群,渗透进每一条裂缝,每一滴毒液。
白色与绿色对抗。
最初是僵持。毒素顽强地抵抗净化,像污渍抵抗清洁剂。但天照的光芒不急不躁,持续而稳定地渗透、分解、转化。
许扬看到,在能量的层面,天照正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工作:她不是简单地“烧掉”毒素,而是在分析毒素的结构,理解它的每一个“组件”,然后将这些组件重新组合——将诅咒变回祝福,将怨恨变回记忆,将破坏变回修复。
这需要消耗巨大的计算力和能量。神篱的裂纹越来越多,玉石的叶片开始剥落。
“她撑不住了!”斋藤想要冲过去,但被能量的乱流阻挡。
就在这时,回应来了。
不是来自人类,而是来自土地本身,以及土地上的所有非人类存在。
光点——淡蓝的、浅绿的、微黄的——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是之前指路的那些小光点,而是更大、更亮的光团:河童的身影、山姥的轮廓、涂壁的方块形态、天狗的翅膀剪影、还有许多无法名状的自然精怪。
它们聚集在古坟群周围,不是攻击,而是……提供力量。
每个存在都释放出微弱的、但纯净的本源能量,注入天照的光芒中。河童提供水的净化力,山姥提供土的稳固力,天狗提供风的扩散力,涂壁提供结构的修复力。成百上千种微小的力量,汇聚成一条多彩的河流,加强天照的净化。
这是前所未有的景象:人类、前神只、自然妖怪、土地精怪,所有依赖这片土地生存的存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作。
白色光芒得到了增强,开始压倒绿色。毒素被迅速分解、转化。暗绿色的液体变成清澈的泉水,裂缝开始愈合,墓碑上的晶体化为光点升空,像反向的雪。
最后,铜镜上的绿色符文全部消失。镜子恢复成普通的古物,坠落在地,裂成碎片。
净化完成了。
天照的光芒熄灭。神篱彻底破碎,玉石叶片化为粉末。容器从粉末中升起,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像风中残烛。
斋藤冲过去,用颤抖的手接住容器。它还是温热的,还在脉动,但频率极其缓慢。
“她还活着。”老神官流泪,“但非常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
许扬环顾四周。古坟群恢复了平静,雾气消散,天空露出真实的蓝色。地下的地脉线重新连接,虽然还很脆弱,但至少不再泄漏。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那些自然妖怪。它们没有离开,而是停留在周围,用各自的方式“注视”着人类团队——不是敌意,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中立的、观察的态度。
健一尝试通过魂之结传递简单的感谢。他收到了模糊的回应:不是语言,而是类似“土地是我们的家园”的共同认知。
也许,这就是开始。不是完美的和谐,不是立即的友谊,而是一个简单的共识:我们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土地的存亡关系到所有存在的存亡。从这个共识出发,也许能建立起某种新的共存方式。
团队开始返回。高野山的结界修复需要更多时间和资源,但至少源头被切断了,地脉的自我修复能力会慢慢恢复。
回程的路上,许扬一直在思考。希腊神只使用了日本本土的邪术,说明他们在学习、在适应、在利用当地的弱点。这场战争正在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简单的“外来神 vs 本土人类”,而是理念的渗透、技术的混合、联盟的分化。
而天照,这个曾经试图统治一切的神只,现在变成了最理解这片土地痛苦的存在。她的进化方向越来越清晰:不是成为人类,也不是变回神明,而是成为某种“土地的代言人”——连接所有存在,理解所有痛苦,寻找平衡点的中介者。
这是个危险的角色,但也是必要的角色。
车辆驶出京都时,许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古老的城市。阳光照在恢复清澈的河流上,照在未被破坏的古建筑上,照在开始重新发芽的树木上。
地在痛,在自愈。
而他们,所有依赖这片土地的存在,可以成为自愈过程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简单,但深刻。
他转向斋藤怀中的容器,轻声说:“谢谢。”
容器微弱地脉动了一下,像在说: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土地。
“我们”这个词,第一次包含了如此广泛的意义。
车队向东京驶去,带着疲惫,带着损失,但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渺茫但真实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