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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一节:入关与定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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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接过账本,翻到 “江南” 一页,上面记着苏州的丝绸、杭州的茶叶、景德镇的瓷器,密密麻麻的数字透着烟火气。他忽然想起刚进北京时,看到的那些腐尸和废墟,再看看如今账本上的盈余,觉得这两年的刀光剑影,终究没白费。

只是他没看到,南京秦淮河的画舫里,有个书生正偷偷抄写《扬州十日记》;厦门的军寨里,郑成功对着地图上的台湾岛,眼神坚定;云南的密林里,李定国的士兵正在打磨长矛,嘴里唱着 “还我河山” 的旧歌。这些散落的星火,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继续燃烧,让清朝的统治,始终带着一丝不安的阴影。

定都燕京的顺治帝,此时正在文华殿读书。他看不懂满文的奏折,却认得汉人老师教的 “中国” 二字。老师说,这两个字,比任何朝代的名字都重要。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窗外的阳光落在 “顺治” 的年号上,金晃晃的,像极了那些归顺的汉人官员,脸上讨好的笑。

五、暗流涌动

南京城破的消息传到苏州时,钱谦益正在府里整理旧物。他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件崇祯年间的绯色官袍,上面还留着当年为崇祯哭临的泪痕。门生顾苓匆匆闯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清军的布告:“老师,多铎下令,剃发易服,三日为期,违令者斩!”

钱谦益捏着官袍的手指猛地收紧,丝绸被攥出褶皱。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率南明百官跪在南京城外迎接清军,多铎拍着他的肩膀说 “钱大人识时务,将来必为新朝柱石”。那时他以为,只要保住性命和家业,剃发与否不过是形式,可此刻看着布告上 “留发不留头” 四个字,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老师,怎么办?” 顾苓的声音发颤,“府学的生员们都说,宁死不剃发,已经在泮池边搭了灵台,要效仿史阁部殉国。”

钱谦益走到窗前,望着秦淮河上依旧画舫穿梭,只是船头的灯笼换了清字旗号。他想起柳如是劝他 “殉国以全名节” 时的眼神,那眼神像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让生员们先散了,” 他低声说,“容我想想。”

当晚,钱谦益对着铜镜,让仆役用剃刀刮去了额前的头发。刀锋划过头皮时,他闭紧了眼,耳边仿佛响起柳如是决绝的话:“你可剃发,我不可。” 等他再睁眼,镜里的人留着半头短发,后面拖起一条细细的辫子,陌生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消息传到府学,生员们哭着砸了钱谦益题写的匾额。有个叫黄毓祺的秀才,连夜带着三十多个同窗逃往太湖,在芦苇荡里竖起 “反清复明” 的大旗。他们没有粮草,就靠渔民接济;没有兵器,就用农具改造成长矛。黄毓祺对着湖面起誓:“我等生为汉人,死为汉鬼,断不剃发辱没祖宗!”

类似的抵抗,在江南处处可见。江阴县的典史阎应元,带着百姓死守城门八十一天,城破时举家自焚,留下血书 “大明江阴人”;嘉定县的乡绅侯峒曾,率义军与清军巷战,失败后投河自尽,家人十余人全部殉难。清军在江南的剃发令,像一把火,点燃了原本已经平静的水面。

多尔衮在紫禁城接到奏报时,正把玩着洪承畴献上的玉如意。“这些南蛮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把如意摔在案上,“传谕多铎,凡抵抗者,屠城!”

范文程连忙劝阻:“王爷息怒,江南初定,屠城只会激起更烈的反抗。不如让洪大人去招抚,他是汉人,说话或许管用。”

洪承畴果然去了江南。他穿着清朝官袍,在苏州府衙召见乡绅,苦口婆心地说:“剃发不过是形式,朝廷减免赋税、重开科举,都是为了百姓好。何必为了头发,赔上性命?”

台下的乡绅们沉默着,有人偷偷摸了摸脑后的头发,有人却别过头去。黄毓祺的同窗王金华突然站起来,指着洪承畴骂:“你身为汉人,却帮夷狄说话,还有脸提‘百姓’二字?当年你在松山降清,就该想到有今天!”

洪承畴的脸瞬间涨成紫色,却强压着怒火:“王某若肯归顺,朝廷既往不咎。”

“呸!” 王金华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王金华就算死,也不当贰臣!”

当天夜里,王金华就被清军抓了去,在虎丘山下砍了头。临刑前,他对着苏州城的方向大喊:“阎典史、侯乡绅,我来陪你们了!” 围观的百姓哭成一片,有人悄悄把他的血衣收起来,缝进了孩子的襁褓里。

六、科举与人心

顺治三年的春天,北京贡院外挤满了考生。有穿着长衫的汉人秀才,也有戴着暖帽的满族子弟,他们手里都攥着准考证,上面盖着 “大清科举” 的朱印。这是清朝入关后的第一次科举,多尔衮特意让范文程拟定考题,首场考 “四书”,题目是 “天下归仁焉”。

来自山东的考生傅以渐,站在贡院门口,望着 “为国求贤” 的匾额,心里百感交集。他父亲曾是明朝的秀才,在甲申之变中死于乱军,临终前嘱咐他 “不管谁当皇帝,读书人的本分不能丢”。此刻他摸着怀里的《论语》,那是父亲留下的旧书,纸页都发黄了。

“傅兄,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吧!” 同来的考生推了他一把,那是个旗人子弟,名叫鄂尔泰,汉语说得还带着口音,“我阿玛说了,考上进士,就能为朝廷做事,比在旗营里耍刀强。”

傅以渐点点头,跟着人流走进贡院。考场里的号舍狭窄逼仄,他坐下后,忽然看到墙壁上有前明考生刻的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想起崇祯年间的科举,那时的题目是 “中兴之策”,如今却换成了 “天下归仁”,心里一阵发酸。

三场考试下来,傅以渐写得最用心的,是策论里的 “安民策”。他写道:“百姓苦兵戈久矣,若能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则民心自归。” 放榜那天,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成了清朝的第一个状元,忽然对着南方拜了三拜 —— 那里是父亲的埋骨之地。

多尔衮在保和殿召见新科进士,看到傅以渐时,笑着说:“朕听说你在策论里说‘民心自归’,说得好。汉人满人,都是朕的子民,只要肯为朝廷出力,朕一视同仁。”

傅以渐磕头谢恩,心里却在想:若真能一视同仁,为何还要剃发易服?可他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承诺:“臣愿竭尽所能,为朝廷安抚百姓。”

新科进士们被派往各地任职,傅以渐去了江南,担任江宁府学教授。他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重开府学,把被战火焚毁的典籍重新抄写整理。有学生问他:“先生,咱们读的是孔孟之书,为何要给清狗当官?”

傅以渐指着《论语》里 “其为人也孝悌” 一句:“读书不是为了哪个朝代,是为了明事理、安百姓。你看这江南,百姓流离失所,若没人出来主持公道,只会更苦。咱们当官,不是为了清朝,是为了让百姓能活下去。”

他的话渐渐传开,有些原本躲在山里的秀才,开始出来参加科举;有些抗清的义军,见府学重开、赋税减免,也渐渐放下了兵器。太湖的黄毓祺,看着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心里又急又气,却只能在夜里对着月亮哭 —— 他知道,百姓要的不是没完没了的战争,是安稳的日子。

七、残阳如血

顺治七年冬,多尔衮在喀喇城狩猎时坠马,不久后病逝。消息传到北京,顺治帝福临亲政,此时的他已经十四岁,看着多尔衮留下的奏折,上面写满了对李自成、张献忠、南明的征战记录,忽然对身边的太监说:“把洪承畴叫来。”

洪承畴赶来时,头发已经花白。他看着亲政的少年天子,想起当年在松山被俘的自己,想起那些在江南死去的义士,忽然叹了口气:“陛下,如今大顺、大西、南明主力已灭,天下初定,该休养生息了。”

福临点头,指着奏折上 “郑成功据厦门”“李定国在云南” 的字样:“这些人还在抵抗,怎么办?”

“剿抚并用,” 洪承畴说,“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在京,可让他劝降;李定国在云南,地势险要,可派吴三桂镇守云贵,慢慢蚕食。”

可劝降的信使,被郑成功斩了;吴三桂在云贵,用的是 “杀无赦” 的手段,激起更多反抗。顺治十年,李定国在桂林大败清军,杀了定南王孔有德;顺治十六年,郑成功率军攻入长江,包围南京,吓得清廷差点迁都。

这些反抗,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洪承畴在晚年,时常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槐树发呆。那棵树,和煤山上崇祯自缢的老槐树很像。他想起范文程说过的 “民心比银子金贵”,忽然明白:清朝可以占领土地,可以改变服饰,却抹不去百姓心里的 “大明” 二字。

顺治十八年,福临驾崩,康熙继位。此时的清朝,已经统治中国十八年,北京的胡同里,满族人和汉人比邻而居;江南的田埂上,农民们哼着新编的歌谣,里面既有 “皇恩浩荡”,也有 “思念故明”。郑成功在台湾病逝的消息传来时,康熙正在读《明史》,看到 “成功逐荷兰,复台湾” 一句,提笔在旁边批注:“此人忠勇,可惜生不逢时。”

而在余姚的深山里,黄宗羲完成了《明夷待访录》的最后一篇。他望着窗外的竹林,想起当年和顾炎武在南京的约定,忽然觉得,南明的灭亡、清朝的定鼎,或许不只是王朝的更替。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人,那些在剃发令下反抗的人,那些在科举中挣扎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什么。

夕阳透过竹林,洒在书稿上,“天下为主,君为客” 的字迹被染成血色。黄宗羲知道,这本书或许永远不能刊印,但只要有人记得这些字,记得那些为 “天下” 而死的人,就算清朝定鼎百年,那点星火,也终究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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