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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崇祯初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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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饿。”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拉着王二的衣角,眼睛陷得像两个黑洞。王二摸了摸怀里的半块观音土,咽了口唾沫 —— 那是他昨天从乱葬岗边挖的,吃下去腹胀如鼓,却能暂时压下饥饿。

“娃,再忍忍。” 王二的声音发颤,“官府说了,下个月就有救济粮。”

可他心里清楚,那是骗人的。上个月,知县带着衙役来催 “练饷”,说 “交不出粮就拿人抵”,村里的李老汉不肯交,被衙役打断了腿,扔在太阳底下活活晒死。救济粮?连知县的粮仓都空了,听说他把最后一点粮食换了银子,偷偷运去了山西。

夜里,王二听到村口有动静。他悄悄爬起来,看到几十个拿着锄头、镰刀的汉子,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听说以前是边军,因为欠饷逃了回来。“兄弟们,” 独眼龙压低声音,“与其饿死、被官逼死,不如跟我去找条活路!”

“活路在哪?” 有人问。

“李自成的队伍就在米脂,” 独眼龙眼里闪着光,“听说他开了官仓,给百姓分粮,跟着他,至少能吃饱饭!”

王二咬了咬牙,把孩子托付给邻居,拿起墙角的锄头就跟着走。他不知道李自成是谁,也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只知道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的队伍,在陕西、山西、河南像野草一样疯长。李自成的 “均田免赋” 口号,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 百姓们听着 “迎闯王,不纳粮” 的歌谣,背着铺盖卷就投奔而去,队伍从几千人扩张到几十万,连官军里的士兵都偷偷跑来投降,说 “跟着朝廷饿肚子,跟着闯王有饭吃”。

消息传到北京,朱由检把奏折拍在案上,气得浑身发抖。户部尚书毕自严跪在地上,汗珠子滚到地上:“陛下,陕西、河南的粮仓都空了,就算想发救济,也拿不出粮啊。”

“藩王!”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让福王、瑞王他们捐粮!他们府里的粮食堆成山,难道要看着百姓反了吗?”

可藩王们的回信像串通好了一样:“臣府中无余粮,愿陛下圣明,早平叛乱。” 福王甚至偷偷把粮食运到江南贩卖,说 “乱世里,银子才靠谱”。

朱由检看着那些回信,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想起万历爷对福王的宠爱,想起泰昌帝在位时没能整顿的藩王特权,原来这王朝的毒瘤,早就长在了根上。

崇祯三年八月,北京的刑场围满了人。袁崇焕被铁链锁着,押上刑台,他的衣服早就被血浸透,脸上被划了数刀,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袁崇焕通敌!该千刀万剐!” 监斩官拿着圣旨,声嘶力竭地喊。

百姓们怒吼着,向刑台上扔石头、烂菜叶,有人甚至冲上去,想用牙齿撕咬他的肉。他们听信了温体仁的谣言,以为是袁崇焕引后金兵到北京,害得他们上个月躲在城里不敢出门。

袁崇焕闭上眼睛,任由那些污秽落在脸上。他想起天启六年的宁远,红夷大炮轰退后金时,士兵们的欢呼;想起崇祯元年,皇帝握着他的手说 “全赖卿守辽东” 时的信任;想起这次回援北京,他带着士兵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觉,饿了就啃干饼,渴了就喝雪水……

“我袁崇焕,一生无愧于大明!” 他猛地睁开眼,声音穿透人群的嘈杂,“若死后有灵,必佑大明边关无虞!”

凌迟的刀落下时,他没有喊疼,只是望着辽东的方向,眼角滚下一滴泪。

袁崇焕死后,辽东彻底乱了。祖大寿带着宁远的士兵哗变,说 “朝廷冤杀袁大人,我们再也不替朝廷卖命”;皇太极趁机攻下锦州,明朝在辽东的防线全线崩溃,只剩下山海关孤零零地挡在后金面前。

朱由检这才慌了,派使者去安抚祖大寿,却被他赶了回来:“除非为袁大人平反,否则我们死也不回!” 可温体仁等人却说 “祖大寿也想反,该派兵镇压”,朝堂上又是一片争吵。

最后,还是王承恩劝朱由检:“陛下,辽东不能再丢了,先稳住祖大寿再说。” 朱由检咬着牙,下旨 “袁崇焕罪名暂缓定论”,才勉强把祖大寿劝了回来,可辽东的士兵早已没了斗志,每次后金来犯,不是逃就是降。

有个从辽东逃回来的小兵,跪在宫门外哭着说:“袁大人在时,我们敢跟后金拼;袁大人死了,我们心里的劲也没了……”

朱由检听着这话,坐在龙椅上,第一次感到了绝望。他以为杀袁崇焕是为了震慑群臣,却没想到,杀的是辽东最后的士气。

温体仁当了内阁首辅后,把 “打压东林党” 换成了 “拉拢东林党”—— 当然,只拉拢那些愿意依附他的人。他知道,光靠阉党余孽撑不起朝堂,必须让东林党里的 “软骨头” 为己所用。

钱谦益就是个例子。这位东林党领袖,前几年还骂温体仁 “阉党余孽”,如今却因为想当礼部尚书,偷偷给温体仁送了一副 “文星高照” 的匾额,两人竟成了 “好友”。

朝堂上的党争,从 “你死我活” 变成了 “利益交换”。官员们不再争论 “如何救国”,只争论 “谁该升官”“谁该背锅”。陕西的民变闹大了,他们说是 “前任巡抚没管好”;辽东丢了城,他们说是 “袁崇焕留下的烂摊子”;就连黄河决口,都能吵成 “是该修南岸还是北岸”,吵到最后,洪水已经淹了三个县。

朱由检想整顿吏治,让吏部考察官员,结果报上来的 “贪官” 全是没背景的小官,那些跟温体仁有关系的,哪怕贪得再多,也只写 “偶有小过”。他想严惩,温体仁却说 “陛下刚登基,宜宽不宜严”,气得他把朱笔都摔了。

有一次,朱由检在朝堂上问:“谁能替朕去陕西平叛?”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应声。最后,一个叫杨鹤的老臣站出来,说 “臣愿去”,却被温体仁的亲信骂 “老糊涂,去了也是送死”。

杨鹤还是去了。他到陕西后,发现起义军根本打不完 ——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全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上书请求 “招安为主,剿杀为辅”,给百姓分点土地粮食,却被温体仁扣下奏折,说 “杨鹤通贼”。

没过多久,杨鹤就被押回北京问罪。他跪在朝堂上,哭着说:“陛下,百姓不是贼,是饿的啊!给他们一口饭吃,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可没人听他的。温体仁说他 “妖言惑众”,朱由检也觉得 “招安是纵容”,最后把他流放边疆。

杨鹤离开北京那天,天阴沉沉的。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忽然明白,这大明的病,不是缺药,是连把脉的人都在撒谎。

崇祯四年的除夕夜,朱由检独自一人坐在乾清宫。案上摆着年夜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冷馒头。王承恩想让御膳房做几个热菜,却被他拦住:“陕西的百姓连观音土都吃不上,朕哪有脸吃山珍海味?”

宫外传来鞭炮声,那是达官贵人在庆祝。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王府里的灯火,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刚即位时,以为只要清除阉党,就能重振大明;想起袁崇焕被处死时,他以为能震慑住 “通敌者”;想起杨鹤哭着说 “百姓是饿的”,他以为那是 “妇人之仁”……

可现在,辽东的烽火越来越近,陕西的起义军越来越多,朝堂上的大臣越来越会撒谎,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手里抓着的绳子,正被一点点磨断。

“王承恩,” 他忽然说,“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王承恩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陛下没错,是奸臣误国。”

朱由检笑了,笑得有点苦。他知道,王承恩在安慰他。错没错,他自己心里清楚 —— 他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不是哥哥那样的昏君,急着清除所有 “威胁”,却没看清这王朝的根已经烂了;他太疑了,疑袁崇焕通敌,疑东林党专权,疑大臣们不忠,却没想想,谁还敢真心对他?

钟声敲响,新的一年来了。朱由检拿起那碗小米粥,慢慢喝着,粥很凉,像他此刻的心。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甚至可能…… 走不下去。

但他是皇帝,哪怕只剩自己一个人,也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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