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节:王安石变法(2/2)
而此时的汴京,却因另一件事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免役法》的推行。此法规定,原本需要按户等轮流服役的百姓,可缴纳 “免役钱”,由官府雇人服役,不服役的官户、僧道等也要缴纳 “助役钱”。
这一下,朝堂彻底炸开了锅。文彦博在朝堂上拍着桌子怒斥:“官户、僧道向来不服役,如今让他们交钱,简直是动摇国本!” 苏轼也上书说:“免役法看似便民,实则加重百姓负担,贫者交不起免役钱,只会更苦。”
王安石据理力争:“官户、僧道占有大量土地,却不服役,凭什么?免役钱是按户等缴纳,富者多交,贫者少交,甚至免交,何来加重负担?” 他拿出三司的统计数据:“去年全国服役者达两百万,其中半数是贫农,因服役误了农时,家中无粮而逃亡的不下十万。免役法推行后,贫农可安心务农,只需交少量免役钱,远比服役划算!”
争论最激烈时,太皇太后曹氏也出面了,对神宗说:“祖宗以来,官户免役是规矩,怎能说改就改?安石太急了。”
神宗左右为难,私下对王安石说:“介甫,要不…… 先免了官户的助役钱?”
王安石摇头:“陛下,一旦让步,免役法就成了空谈!官户不交钱,百姓凭什么信服?此法若废,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语气恳切,“陛下,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再难,也要咬牙坚持。”
神宗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河北百姓丰收的笑脸,想起西北边境传来的捷报,最终点了点头:“好,朕信你。”
免役法最终还是推行下去了。一年后,效果渐渐显现:农户不再因服役耽误农时,全国粮食产量增长了一成;官府雇人服役,效率也提高了不少,河道疏浚、城墙修缮都比往年快了一半。连之前反对最凶的苏轼,在杭州看到农户秋收后脸上的笑容,也私下对友人说:“王介甫此法,确有可取之处。”
变法的成效越来越显着,可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歇。熙宁七年,北方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涌入汴京。保守派趁机散布谣言:“这是上天示警,因变法逆天而行。”
画工郑侠画了《流民图》呈给神宗,图中流民衣衫褴褛,卖儿鬻女,惨不忍睹。神宗看后彻夜未眠,第二天便召王安石进宫,声音带着疲惫:“介甫,流民图…… 你也看看吧。或许,我们真的错了?”
王安石看着图,手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陛下,天灾自古有之,与变法何干?仁宗朝庆历年间大旱,那时没有变法,流民更多!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救济灾民,而非怀疑变法!”
可神宗的动摇已现。不久后,王安石被罢相,以观文殿大学士的身份出知江宁府。
离开汴京那天,天阴沉沉的。王安石骑着一头瘦驴,身后只有两个老仆。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有曾受惠于青苗法的农户,有因市易法保住生意的商贩,有免役法推行后得以安心读书的书生…… 他们捧着酒浆,泪眼婆娑地送行。
“王相公,您不能走啊!”“我们还等着新法让日子更好过呢!”
王安石勒住驴,回头望着这片他奋斗了多年的土地,望着那些真诚的面孔,眼眶湿润了。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诸位放心,新法不会废的。大宋会好起来的。”
驴蹄声缓缓远去,留下汴京的喧嚣和无尽的牵挂。而变法的火种,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
江宁府的秋天,玄武湖畔的残荷在风中摇曳,王安石坐在府衙的窗前,手里摩挲着一卷《周礼》,目光却透过纸页,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雨打湿的青石板路上。离开汴京已有三月,他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地方政务中——疏通秦淮河的淤塞,重修被洪水冲毁的堤坝,甚至亲自带着衙役去乡下丈量新开垦的荒地。可每当夜深人静,汴京的消息还是会像潮水般涌来。
“相公,汴京来信了。”老仆将一封蜡封的信笺放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王安石拆开信,是曾布所写。字迹潦草,透着几分焦急:“介甫先生,自您离京,吕惠卿主持变法,却与韩绛生隙,市易法被曲解,富商勾结官吏囤积居奇,百姓颇有怨言……太皇太后与文相公趁机发难,说新法已乱,恳请陛下尽废之……”
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他想起离开前神宗握着他的手说“朕定不负先生”时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他提笔回信,墨迹透过纸背:“市易法之本在‘平抑物价’,若为敛财,则失其初心。告诉韩绛,严查勾结官吏,从重处置;再将市易务盈余分发给灾民,以安民心。”
写到此处,他忽然停笔——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
次年春,神宗的诏书送到江宁:“朕思变法不易,非先生不可主持。特召先生回京,复任宰相。”
王安石望着诏书,沉默了许久。老仆劝道:“相公,汴京的风浪太大,您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他却摇了摇头,想起那些在河北分到土地的农户,想起西北边境握着新弩箭的士兵,想起市易务前排队借贷的小商贩——他们的笑脸,比任何劝慰都有力量。
回京那天,依旧是阴天,可汴京的百姓却挤满了街道,比上次送行时更多。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挤到马前,递上一串最红的糖葫芦:“相公,您可回来了!我们都等着您呢!”
王安石接过糖葫芦,眼眶发热。
复相后的日子,比从前更难。吕惠卿的背叛、同僚的猜忌、神宗的日渐犹豫,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其中。他推行的《方田均税法》在丈量土地时遭遇的阻力越来越大,地方官阳奉阴违,豪强勾结官吏瞒报土地,甚至有农户因害怕报复,不敢承认自己分到了土地。
一日,他在朝堂上与文彦博争执,气得咳嗽不止,咳出的痰中竟带了血丝。神宗看着他苍白的脸,终于不忍:“介甫,你先歇歇吧。”
王安石望着皇帝眼中的疲惫,忽然明白了——变法的火种或许能燎原,但点燃火种的人,未必能等到那一天。
熙宁九年,王安石再次罢相,回到江宁。这次,他再未离开。
他在江宁城外买了一处宅院,取名“半山园”。每日种地、读书、与友人下棋,仿佛彻底忘了汴京的风波。可每当有汴京来的信使,他还是会第一时间拆开信,打听新法的推行情况。
那天,苏轼来看他。这位曾激烈反对新法的才子,如今已是饱经风霜。两人坐在半山园的菊丛边,煮茶论诗。
“介甫兄,”苏轼看着满园菊花,忽然道,“当年我反对新法,是觉得操之过急。可这些年在地方为官,见青苗法让贫农熬过了春荒,免役法让农户安心耕种,才知兄之苦心。”
王安石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子瞻能懂,便好。”
苏轼又道:“只是新法虽好,却被小人利用,如今……怕是难以为继了。”
王安石端起茶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变法如治水,堵不如疏。我虽退了,可这水已经动了,总有一天,会流到该去的地方。”
那年冬天,江宁下了场大雪。王安石站在半山园的门口,望着白茫茫的田野,忽然想起初到鄞县时,那个在雨中给灾民分粮的清晨。那时他想,若能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便不负此生。
如今,他做到了多少?或许不够,或许有遗憾,但他尽力了。
雪落在他的发间,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屋内,留下身后一片洁白的天地,和天地间那些悄然生长的希望。
元丰八年,神宗驾崩的消息传到江宁时,王安石正坐在半山园的书房里,临摹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笔锋刚劲处,墨迹突然洇开一片——老仆捧着讣告的手在颤抖,纸页上“大行皇帝”四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搁下笔,指尖在宣纸上按出一个浅淡的印子,半晌才哑声问:“新君……是哪位?”
“是……哲宗殿下,才十岁。”老仆的声音带着哭腔,“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了。”
王安石闭上眼,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不出半年,汴京传来消息:太皇太后起用司马光、文彦博等旧臣,罢黜新法,史称“元佑更化”。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那些他耗尽心血推行的法令,像被秋风扫过的落叶,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送信的小吏说,司马光入相那天,汴京的旧臣们弹冠相庆,说“天日重开”;而那些靠青苗法渡过难关的农户、因市易法保住生计的商贩,却在街头哭了一路。
王安石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园子里,看着那株他亲手栽种的石榴树。当年回京复相时,这树还只是幼苗,如今已枝繁叶茂,只是这个秋天,它结的果实格外少。
“相公,您别太难过了。”老仆劝道,“您做的事,百姓都记着呢。前几日还有河北来的农户,说要给您送新收的小米,被拦在城门外了。”
王安石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苍凉:“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起神宗第一次召他入宫时,年轻的皇帝眼里闪着光,说“朕要让大宋变强”;想起在河北丈量土地时,那个老婆婆拉着他的手,说“您是再生父母”;想起西北的士兵捧着新造的弩箭,说“这下能打胜仗了”……那些瞬间,像散落在记忆里的星火,纵使被暴雨浇过,也依旧有温度。
元佑元年四月,王安石病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熙宁二年的那个春天,神宗召他议事,他慷慨陈词,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年轻的皇帝听得热血沸腾,拍着他的肩膀说“朕信你”。
那时的风,也是暖的。
弥留之际,他喃喃自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些逝去的时光说:“变法……不是为了争对错,是为了让这天下……再好一点啊……”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未说完的话。
多年后,南宋的史学家李焘编撰《续资治通鉴长编》,在记载熙宁变法时,写下这样一段话:“安石之法,利在一时,功在千秋。其青苗、免役诸法,后世多有沿用,虽名称各异,实则万变不离其宗。”
而在河北的村落里,老人们给孩子讲故事时,总会提到“有个王相公,他让咱们有地种、有饭吃”;西北的军户们,依旧保留着“农闲练兵”的习惯,说这是“王相公传下来的规矩”。
半山园的那株石榴树,后来被一场暴雨冲倒了。但附近的百姓,又在原地栽了一株新的。年复一年,它结出的果实,越来越多,越来越红。
变法的风波早已平息,朝堂的更迭也成了过眼云烟,但那些真正惠及百姓的举措,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土地,在时光里悄悄生长,最终长成了庇佑后人的浓荫。而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身影,纵使争议不断,却始终被记得——不是因为他的执拗,而是因为他那句“为天下百姓”的初心,从未改变。
第三节:新旧党争
第一章:天变之辩
熙宁七年的春天,汴京的上空像是被一块浸了墨的破布罩住,从正月到四月,滴雨未下。街道两旁的柳树叶子卷得像旱烟,护城河的水位降了三尺,露出黑乎乎的淤泥,散发着腥臭味。更让人揪心的是城外的田野——冬小麦在地里干得抽了筋,老农们跪在田埂上,对着烈日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印,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天爷,下点雨吧……”
这样的旱情,成了旧党攻击新法的利刃。
御史中丞杨绘捧着一份《流民图》,跪在紫宸殿的丹墀下,声音嘶哑地哭奏:“陛下!自新法推行以来,天怒人怨!如今京东、河北大旱,流民涌入汴京者已逾十万,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的甚至易子而食!这都是王安石变法惹的祸啊!”
他将《流民图》高高举起,宦官接过呈给神宗。图上的流民瘦得只剩皮包骨,有的在啃树皮,有的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最触目惊心的是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已经饿死的孩子,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神宗的手指在图上摩挲,指节泛白。他看向站在班首的王安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介甫,杨绘所言,你怎么看?”
王安石出列,袍角因连日处理政务沾了些尘土。他躬身道:“陛下,天灾自古有之,与新法何干?仁宗庆历年间大旱,那时未有新法,流民更多!臣已奏请开仓放粮,并命京东路转运使截留漕粮二十万石,救济灾民。当务之急是救灾,而非归咎新法。”
“开仓放粮?”富弼颤巍巍地出列,白发在烛火下闪着银光,“国库早已被新法折腾空了!青苗法放出去的钱收不回,市易务的盈余被吕惠卿挪去修私宅,如今拿什么救灾?王安石,你倒是说说!”
“富相公血口喷人!”王安石怒视着他,“青苗法的回收率在八成以上,市易务去年盈余五十万贯,全入了国库!臣这里有三司的账册,可一一核对!”
“账册?”文彦博冷笑,“你的账册,还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去年宿州通判虚报青苗钱回收率,被你压下来的事,当谁不知道?”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新党与旧党互相指责,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龙椅上。神宗看着眼前的乱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拍龙椅:“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神宗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王安石身上:“介甫,明日起,暂停青苗法、市易法,先救灾民。”
王安石浑身一震,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神宗眼中的决绝,最终只是重重一揖:“臣……遵旨。”
退朝时,暮色已深。王安石走出紫宸殿,一阵热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曾布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先生,陛下只是暂时妥协,等灾情缓解……”
“不必说了。”王安石打断他,声音沙哑,“我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借天灾逼宫,让新法无疾而终。”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可这干旱,真的是新法引来的吗?”
回到府中,他连夜写了一道《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的续篇,历数新法推行以来的成效:农田水利法修渠三千余条,灌溉良田百万亩;保甲法让陕西路盗匪减少七成;方田均税法为朝廷增收赋税百万贯……最后写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若因天灾而废新法,臣不甘心!”
可这道奏折,神宗没有批复。
几日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郑侠,那个曾被王安石提拔的监安上门(负责京城治安的小官),竟绕过通进银台司,将一份《流民图》直接送到了神宗的御案上,还附了一道奏疏,说“若陛下罢黜新法,十日之内必降大雨,否则臣愿受欺君之罪”。
神宗被这道奏疏打动了。他对着《流民图》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下旨:罢王安石宰相之职,以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江宁府;暂停青苗、免役、市易等新法;任命韩绛、吕惠卿为参知政事,主持朝政。
旨意传到相府时,王安石正在整理青苗法的账册。他接过旨意,平静地对传旨的内侍说:“劳烦公公回禀陛下,臣领旨。”
内侍走后,他将账册一本本码好,忽然看到桌角儿子王雱送来的药——王雱自幼体弱,近来因担心父亲,病情加重,已卧床多日。王安石的眼眶湿了,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被晒得蔫蔫的石榴树,喃喃道:“等我回来……”
离开汴京那天,没有百姓送行。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鸦在枝头聒噪。王安石骑着一头瘦驴,穿过朱雀大街,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蹲在墙角抹眼泪。
他勒住驴,问:“老丈,怎么了?”
老汉抬起头,看到是他,扑通一声跪下:“相公,您不能走啊!您走了,那些地主又该来抢我们的地了!”
王安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跳下驴,扶起老汉,从袖中摸出一些钱塞给他:“放心,新法不会废的。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驴蹄声远去,老汉拿着钱,望着他的背影,哭得更凶了。
第二章:元佑更化
江宁府的日子,比汴京清静得多。王安石在府衙后园种了半亩地,种着水稻和蔬菜,每日除草、施肥,倒也自得其乐。只是每当收到汴京的来信,他的心还是会揪紧。
韩绛虽是新党,却魄力不足,吕惠卿则趁机排挤异己,甚至暗中打压王安石的亲信。曾布在信中说:“吕惠卿将市易法改为‘通商法’,实则放任富商垄断,物价又涨了三成,百姓怨声载道。”
王安石看着信,气得将信纸揉成一团。他知道,吕惠卿这是在毁新法。
熙宁八年二月,神宗的诏书送到江宁:“朕思新法推行不易,非先生不可主持。特召先生回京,复任宰相。”
王安石拿着诏书,彻夜未眠。儿子王雱的病情刚有好转,他若回京,怕是又要复发。可想起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想起河北分到土地的农户,他还是决定回去。
“爹,您去吧。”王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儿子在这里等您回来。”
王安石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身离去。他不知道,这竟是父子俩最后一次见面。
回到汴京,王安石发现朝堂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吕惠卿见他回来,表面恭敬,暗地里却处处作梗。新法的推行举步维艰,而王雱的死讯,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接到儿子病逝的消息时,王安石正在审阅免役法的修订稿。他看着信上“雱儿已于昨日申时病逝”几个字,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从日升坐到月落,第二天上朝时,头发全白了。
熙宁九年十月,王安石再次罢相,回到江宁。这次,他再未离开。
元丰八年,神宗驾崩的消息传来,王安石正在半山园的书房里练字。笔锋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钟山,喃喃道:“陛下……您还是先走了……”
十岁的哲宗继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这位老太太从一开始就反对新法,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司马光回京。
司马光此时已近七旬,头发胡子全白了,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可当他接到诏书时,却精神矍铄,连夜启程。进京那天,汴京的旧臣们跑到城外迎接,哭着说:“君实(司马光字)公,您可回来了!大宋有救了!”
司马光入相后,立刻着手废除新法。他在朝堂上说:“新法祸国殃民,一日不废,百姓一日不得安宁!”
他雷厉风行,短短数月,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保甲法……王安石推行的新法被一一废除,史称“元佑更化”。
新党官员被大批贬斥:吕惠卿贬到建州,曾布贬到饶州,章惇贬到汝州……连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也被免去了尚书左丞之职。
旧党们弹冠相庆,欧阳修的儿子欧阳发在宴会上说:“如今新法尽废,天下太平,这都是司马相公的功劳!”
可百姓的反应,却与他们的预期截然不同。
汴京的小商贩们聚集在市易务前,哭着说:“市易法废了,富商又开始囤货了,一斤盐从二十文涨到了五十文,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河北的农户听说方田均税法被废,地主又来强占土地,纷纷拿起锄头反抗,却被官府镇压,血流成河。
陕西的保丁们得知保甲法废止,训练被停,武器被收回,对着西北的方向哭喊道:“没了保甲,西夏人来了,谁来保护我们的家啊?”
这些消息传到江宁,王安石只是默默地听着,然后走到田里,继续除草。老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忍不住说:“相公,司马光他们太过分了!您就任由他们毁了您的心血吗?”
王安石直起身,擦了擦汗,笑道:“毁不了的。青苗法让百姓知道,官府可以借钱给他们;免役法让他们知道,交钱可以不服役;保甲法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保护自己。这些道理,已经像种子一样埋在他们心里了。”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稻田,轻声道:“就算暂时被杂草盖住,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第三章:绍圣绍述
元佑八年,太皇太后高氏去世,哲宗亲政。这位十七岁的少年皇帝,看着朝堂上被旧党把持,想起父亲神宗推行新法的雄心,心中很不是滋味。
“朕的父亲,一生都在推行新法,你们却把它全废了!”哲宗在朝会上怒斥司马光的继任者吕大防,“你们说新法害民,可朕看到的,是百姓因新法被废而受苦!”
他重用章惇、曾布等新党官员,恢复新法,史称“绍圣绍述”(绍圣是哲宗的年号,“绍述”意为继承神宗遗志)。
章惇入相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击旧党。司马光、吕公着虽已去世,却被追夺谥号,砸毁墓碑;苏轼被贬到惠州,后又贬到儋州(今海南);苏辙被贬到雷州……旧党官员几乎被一网打尽。
可此时的新党,早已不是王安石时期的模样。他们恢复新法,不是为了利民,而是为了争权夺利。
章惇将免役法改为“雇役法”,表面上与王安石的免役法相似,实则提高了免役钱的数额,中饱私囊;曾布掌管市易务,与富商勾结,将平价收购的货物高价卖出,赚得盆满钵满。
当年王安石苦心经营的新法,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绍圣四年,苏轼在惠州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看似豁达,实则饱含无奈。他想起当年与王安石在江宁半山园论诗的日子,那时两人虽政见不同,却彼此敬重,如今却成了生死仇敌。
而在江宁,王安石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听说章惇等人借新法之名行贪腐之实,只是摇头叹息。老仆说:“相公,您当年的新法,被他们改成这样了……”
王安石咳了几声,道:“他们改的,只是名字。真正的新法,在百姓心里。”
元符三年,哲宗去世,徽宗继位。这位以书画闻名的皇帝,起初想调和新旧党争,任命韩忠彦(韩琦之子)为左相,章惇为右相,号称“元佑绍圣兼用”。
可没过多久,他就被新党中的蔡京蛊惑,再次重用新党,打击旧党。蔡京甚至将司马光、苏轼等三百零九名旧党官员列为“元佑奸党”,刻碑昭示全国,史称“元佑党人碑”。
新旧党争,愈演愈烈。朝堂上的官员们,不再关心国计民生,只想着如何打击对方,如何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宣和七年,金兵南下,汴京危在旦夕。徽宗禅位给钦宗,仓皇南逃。钦宗召集群臣议事,新党与旧党还在争吵——新党说“该用新法筹集军费”,旧党说“都是新法惹的祸,该废了谢罪”。
直到金兵攻破汴京,将徽钦二帝掳走,史称“靖康之耻”,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新旧党争,才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落幕。
建炎元年,宋高宗在临安(今杭州)称帝,建立南宋。此时,再没有人争论新法旧法了。大臣们看着残破的山河,想起王安石、司马光、苏轼等人,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有人说,若王安石变法能顺利推行,大宋不会如此衰落;有人说,若司马光不废除新法,或许能避免党争……可历史没有如果。
绍兴年间,一个曾在汴京卖糖葫芦的老汉,带着孙子来到临安。孙子指着街上的市易屋,问:“爷爷,那是什么地方?”
老汉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摸了摸孙子的头,缓缓道:“那是一个叫王安石的相公,为了让咱们能买得起东西,设立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变法风云激荡的年代。那时的汴京,虽有争吵,虽有阵痛,却充满了希望——希望大宋能变强,希望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只是,那个希望,最终被党争的洪流淹没了。
而半山园的那株石榴树,每年春天都会抽出新枝,秋天结出通红的果实,像是在诉说着那个未完成的梦想。
第四章:党争余烬
临安的雨,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绍兴十三年的深秋,一位白发老叟拄着拐杖,站在西湖边的断桥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湖面。他身上的粗布袍衫打了好几块补丁,寒风一吹,便簌簌发抖。
“苏相公,风大,咱们回吧。”身后的老仆低声劝道。
被称作“苏相公”的老者,正是从儋州北归的苏轼。他已年过花甲,经历了“乌台诗案”的生死劫,熬过了惠州、儋州的蛮荒苦境,如今虽获赦免,却早已心如古井。他望着湖面,忽然轻轻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当年在汴京,介甫兄也曾在这样的秋日里,与我争论免役法。”苏轼喘息着笑道,“他说‘百姓交钱免役,方能安心务农’,我说‘恐贫者无钱,反遭逼迫’。如今想来,倒是我偏执了。”
老仆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章惇相公把免役法改成那样,收的钱比赋税还重,百姓背地里都骂‘新党新法,比虎还凶’,哪还记得王相公当年的好?”
苏轼沉默了。他想起绍圣年间,章惇掌权时的光景——新党官员以“绍述”为名,行报复之实。凡旧党曾任之地,必派人严查“旧账”,稍有瑕疵便罗织罪名;凡新法涉及之项,必加倍盘剥,美其名曰“充实国库”。他在定州任上推行的保甲改良之法,被污蔑为“私通旧党,败坏军制”,连带着儿子苏迈也被贬斥。
“党争至此,已非新法旧法之争,而是意气之斗了。”苏轼望着湖心的残荷,“介甫兄若泉下有知,见他毕生心血被如此糟蹋,不知该何等痛心。”
此时的临安朝堂,也并未因偏安一隅而平静。宋高宗虽不愿重蹈徽宗覆辙,却也无力调和党争。新党以“主战”为名,把持军政;旧党以“主和”为号,占据台谏。两派每日在朝堂上争吵,从黄河改道吵到科举取士,从对金和议吵到盐铁专卖,唯独对如何恢复中原、安抚百姓,却鲜少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