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节:王安石变法(1/2)
第二节:王安石变法
熙宁二年的早春,汴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制置三司条例司的朱漆大门前已车水马龙。这间临时设置在中书省东侧的机构,虽无显赫规制,却成了整个大宋最受瞩目的地方 —— 自王安石以参知政事之职主掌此处,一场席卷帝国的变法风暴,正从这里悄然酝酿。
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刚过,条例司的偏殿内便挤满了官员。案几上堆叠着各地送来的民情札子,墨香与炭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紧张而热烈的氛围。王安石身着绯色官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在京东路、河北路的位置重重一点:“诸位请看,这两路乃京畿屏障,却因水利失修,十年九涝。去年冬天,仅郓州一地,就有三万农户因饥寒逃亡。若推行农田水利法,组织百姓修渠筑坝,不仅能解灾荒之困,更能让荒地变良田。”
站在他身旁的吕惠卿立刻接口:“介甫先生所言极是。臣已算过一笔账,京东路若修通济州至郓州的水渠,需民夫八万,耗时半年,花费约五十万贯。但水渠修成后,可灌溉良田五十万亩,每年多收粮食一百万石,不出三年便能回本。”
“五十万贯?” 户部主事周谷皱起眉头,“如今国库空虚,这笔钱从何而来?”
“可先从常平仓储粮中挪用。” 王安石转向众人,目光锐利如鹰,“常平仓储粮本就是为备荒而设,与其让粮食在仓中霉变,不如用来兴修水利,让百姓有饭吃,有地种,这才是真正的‘常平’。”
角落里,苏辙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位刚从地方调入条例司的年轻官员,始终觉得新法推行得太过急切。他斟酌着开口:“先生,兴修水利固然是好事,但强行征调民夫,恐会扰民。去年陕西修河,就有县吏为赶工期,连老人孩子都强拉去工地,结果闹出了人命。”
“子由所言,正是我等需警惕之处。” 王安石点头认同,语气却未有丝毫松动,“因此,农田水利法中必须写明:民夫需自愿应募,官府每日支付工钱五十文,管饱饭食;若遇农忙,不得征调;官吏敢有强征者,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内众人对视一眼,再无人提出异议。王安石拿起笔,在《农田水利法》草案上添下这几条,墨迹透过纸背,仿佛要在这旧制度的基石上刻下新的印记。
散会后,官员们陆续离去,吕惠卿却留了下来。他看着王安石案上堆积如山的法令草案,低声道:“介甫先生,青苗法的细则已拟好,您要不要过目?”
王安石接过草案,仔细翻阅。青苗法的核心,是让官府在每年青黄不接时,向农民发放贷款(青苗钱),秋收后加息偿还,以此遏制高利贷盘剥。这是他在鄞县任上实践过的法子,如今要推向全国,却需慎之又慎。
“利息定为多少合适?” 吕惠卿问道,“地方官报上来的建议,有说一分利的,有说两分利的,还有说三分利才能保本的。”
王安石指着草案上的 “一分五厘”:“就按这个定。一分五厘,既比民间的三分利低,又能覆盖官府的成本,不可再高。” 他想起鄞县的农夫曾对他说:“王大人,就算只加半分利,对咱庄稼人也是负担啊。” 可他更清楚,若利息太低,官府无力支撑,此法终将沦为空谈。
“还有保甲制度,” 吕惠卿又道,“枢密院那边传来消息,文彦博相公说‘百姓习武,易生祸乱’,坚决反对。”
王安石冷笑一声:“他是怕百姓有了力量,就再也受不住他们的盘剥了。保甲法不仅要推行,还要写进律法:十家为一保,设保长;五保为一大保,设大保长;十大保为一都保,设都保正。农闲时集中训练,学习射箭、格斗;遇有盗贼,保内百姓共同抓捕;若有叛乱,保丁可编入军队作战。”
“连坐之法要不要写进去?” 吕惠卿犹豫道,“一家犯罪,九家连坐,会不会太过严苛?”
“必须写。” 王安石语气坚定,“若无连坐,保甲制度便是空谈。但可加一条:若能揭发犯罪,可免连坐之罪。这样既能防止包庇,又能给百姓一条生路。”
两人正商议着,曾布匆匆进来,脸色凝重:“介甫先生,不好了。富弼相公在朝堂上弹劾咱们条例司‘擅自变更祖宗法度’,说青苗法是‘与民争利’,还说要联合百官,到太庙哭谏。”
王安石放下笔,走到窗前。庭院里的腊梅正开得热烈,金黄的花瓣在寒风中傲然挺立。他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缓缓道:“让他们去。太庙供奉的是大宋的列祖列宗,他们若真去哭谏,就该问问太祖皇帝,当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难道不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今三冗缠身,百姓困苦,若不变法,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不会安息。”
三日后,富弼果然带着三十多位老臣,跪在太庙前痛哭流涕,请求神宗 “罢黜新法,复用旧臣”。消息传到福宁殿,神宗召王安石议事,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介甫,富弼他们毕竟是三朝元老,如此闹下去,恐动摇国本啊。”
“陛下,动摇国本的不是新法,是积弊。” 王安石跪在地上,声音朗朗,“富弼相公说青苗法与民争利,可他却不说,去年京东路的地主放高利贷,年利率高达百分之三百,多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青苗法取息一分五,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不是争利,是救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双手奉上:“陛下请看,这是鄞县推行青苗法的账本。五年间,百姓借贷七万贯,偿还七万八千贯,官府有盈余,百姓也渡过了难关,无一户因借贷破产。这就是青苗法的成效!”
神宗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却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借贷、每一次偿还,还有农户们按的红手印。他的眉头渐渐舒展,抬头看向王安石:“介甫,朕信你。明日早朝,朕就颁布青苗法,先在京东、河北、淮南三路试点。”
“陛下圣明!” 王安石深深叩首,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这道旨意背后,是皇帝顶住了多大的压力。
熙宁二年二月,《青苗法》正式颁布。消息传到地方,反应却截然不同。京东路转运使王广渊是王安石的门生,立刻组织官吏培训,严格按法条发放青苗钱;而河北路转运使韩琦,则公然宣称 “青苗法害民”,命属下州县 “拖延执行”。
更棘手的是,一些地方官为求政绩,竟将青苗钱按户摊派,富户不愿借,就以 “抗旨” 相威胁;贫户无力还,就强行催收。宿州通判甚至将无力偿还的农户抓起来,严刑拷打。消息传到汴京,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来。
“陛下!您看宿州的惨状!” 富弼在朝堂上举起一幅画,画上是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农户,“王安石说青苗法利民,这就是他说的‘利民’吗?”
神宗看着画,脸色铁青,看向王安石:“介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出列奏道:“陛下,宿州通判违背青苗法本意,强行摊派,已被臣革职查办。此法推行之初,难免有官吏借机生事,臣请陛下派监察御史分赴各地巡查,发现违规者,严惩不贷。但因此废止新法,实乃因噎废食。”
“严惩?” 韩琦冷笑,“王安石这是在自欺欺人!官吏贪婪,是本性难移,你查得过来吗?依老臣看,唯有废了青苗法,才能让百姓安生!”
“韩相公此言差矣。” 王安石反驳,“官吏贪婪,更要用法令约束,而非因循守旧。臣已修订青苗法细则,规定:青苗钱需由农户自愿申请,不得摊派;贷款额度按土地多少核定,最多不得超过农户年收入的一半;遇灾年,可延期偿还。请陛下再给臣半年时间,若仍有大面积弊端,臣愿辞去参知政事之职!”
神宗看着两人争执,心中自有决断。他想起前日收到的京东路奏报,说当地农户用青苗钱买了种子、耕牛,春耕比往年早了半个月,田野里一片忙碌景象。他沉声道:“介甫说得有理。青苗法暂不废止,但需严格整顿吏治。韩琦,你身为河北路转运使,拒不执行朝廷法令,罚俸一年,即刻启程赴任,不得有误!”
韩琦没想到神宗会如此决绝,悻悻领旨。富弼等人虽仍有不满,却也不敢再强行反对。
风波暂歇,王安石却不敢懈怠。他知道,青苗法只是变法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更艰巨的任务。他召集条例司的官员,开始商议《募役法》。
“如今的差役制度,弊端太多。” 曾布指着账册,“富户可通过行贿逃避差役,贫户却被频繁征调,耽误农时。去年江南有个农户,一年被征去修河三次,家里的田地都荒了,最后只能卖儿鬻女。”
“所以,募役法就是要改变这种状况。” 王安石道,“无论贫富,都需按户等缴纳免役钱,官府用这笔钱雇人服役。这样,贫户可以安心务农,富户也不能再逃避责任。”
“可那些原本不服役的官户、僧道户,也要缴纳吗?” 苏辙问道。
“当然要缴。” 王安石语气坚定,“官户、僧道户占有大量土地,却不承担差役,本就不公。募役法规定,他们需缴纳‘助役钱’,数额为普通民户的一半。”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官户、僧道户多是权贵之家,让他们交钱,无疑是捅了马蜂窝。吕惠卿忧心道:“介甫先生,这样会不会阻力太大?”
“阻力再大,也要推行。” 王安石看着众人,“变法就是要打破不公,若因为是权贵就网开一面,那新法还有何意义?”
果然,《募役法》草案刚一传出,朝野便炸开了锅。枢密使文彦博是官户,他上书说:“臣世代为官,为大宋鞠躬尽瘁,为何还要缴纳助役钱?这是对功臣的羞辱!” 连太皇太后曹氏也出面干预,说 “僧道户是方外之人,不应与凡俗同列”。
神宗再次陷入两难。一边是祖宗家法和权贵压力,一边是王安石的坚持和变法的未来。他在福宁殿徘徊许久,最终召来王安石,沉声道:“介甫,官户和僧道户的助役钱,能不能免了?”
王安石直视着神宗,目光中满是恳切:“陛下,若免了他们的钱,募役法就成了‘只罚百姓,不罚权贵’的恶法,百姓会怎么看?变法的根基就会动摇!臣知道陛下难,但请陛下再坚持一下,过了这一关,大宋就会不一样。”
神宗看着他眼中的血丝,想起他为了变法,常常彻夜不眠,鬓角的白发也多了许多。他咬了咬牙:“好,就依你。官户、僧道户,一体缴纳助役钱!”
熙宁二年十月,《募役法》正式颁布。这一次,反对的声浪比青苗法更甚。文彦博称病不上朝,富弼闭门谢客,汴京的权贵们私下串联,说 “王安石要毁了大宋”。
可百姓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没想到。江南的农户听说不用再被频繁征调,纷纷放鞭炮庆祝;京东路的小商贩们说:“以前怕被征去当差,生意都不敢做,现在交了免役钱,能安心赚钱了。”
几个月后,各地奏报陆续传来:因农户能安心务农,秋收增产一成;因商贩增多,商税增长两成;官府雇的役夫效率更高,修桥铺路的进度比往年快了一倍。
神宗拿着这些奏报,龙颜大悦,对王安石道:“介甫,你看,还是你对。”
王安石却没有骄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方田均税法》《市易法》《保甲法》…… 每一项法令,都像一场硬仗,需要他拼尽全力去打。
熙宁三年正月,王安石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变法进入高潮。他站在中书省的窗前,望着汴京的万家灯火,心中感慨万千。这条路,他走得太难了,有质疑,有谩骂,有威胁,甚至有亲人的不解 —— 他的妻子吴氏曾劝他:“相公,何必如此拼命?安安稳稳做个宰相不好吗?”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停。因为他见过郓州农户冻饿而死的惨状,见过陕西士兵衣衫褴褛的模样,见过汴京乞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无法安睡。
“相公,《保甲法》的细则拟好了。” 吕惠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安石接过细则,目光落在 “农闲训练”“维护治安”“战时为兵” 等条目中。他仿佛看到,无数农户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组成一支支保家卫国的队伍;看到陕西的保丁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让西夏兵闻风丧胆;看到大宋的边疆,再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弱旅。
“很好。” 他在细则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力透纸背,“明日,就将《保甲法》奏请陛下颁布。”
窗外的月光洒在案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法令条文。王安石知道,变法的路还很长,风雨还会更猛烈。但他不会退缩,因为他坚信,自己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 —— 一条能让大宋富强、让百姓安康的路。
夜渐深,中书省的灯火依旧亮着。王安石拿起笔,开始起草《市易法》的草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一个改革者,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的最坚定的足迹。而这场席卷大宋的变法风云,才刚刚迎来最壮阔的篇章。
熙宁三年的暮春,汴京的柳絮像漫天飞雪般飘洒,落在制置三司条例司的青砖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王安石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株新抽枝的石榴树,手里捏着一份来自陕西的奏报 —— 保甲法推行三月,延州已编成五十个大保,农闲时的训练井然有序,连巡检司都奏称 “境内盗匪绝迹,夜不闭户”。
“介甫先生,《市易法》的草案已改好,您要不要再过目?” 吕惠卿捧着卷宗走来,青色官袍的袖口沾了些墨渍。他近来为了市易法,几乎住在了条例司,眼下的乌青比王安石的还要重。
王安石接过草案,指尖划过 “市易务” 三个字。这是市易法的核心机构,负责平抑物价、收购滞销货物、向商贩放贷,说白了,就是要让官府介入市场,打破富商大贾的垄断。可这 “介入” 的尺度,却成了争论的焦点。
“‘平价收购’这条,定得太死了。” 他指着其中一条,“若商贩的货物本就定价合理,市易务强行按‘平价’收购,岂不是与民争利?应改为‘遇物价暴涨或暴跌时,市易务方可介入’。”
吕惠卿点头:“先生说得是。前日去汴京最大的绸缎铺‘锦绣阁’查访,老板说去年冬天,一匹蜀锦从百贯涨到两百贯,就是因为几个大商人囤货居奇。这种时候,市易务就该出手。”
“还有房贷利息,” 王安石又道,“定为年息一分五,与青苗法一致。但需注明,若商贩信誉良好,可适当降低。” 他想起鄞县的小商贩,常常因为借不到钱而周转不开,“市易法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小商贩能活下去。”
正说着,曾布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弹劾奏章,脸色铁青:“介甫先生,文彦博相公又上了折子,说市易法是‘倒行逆施’,还说‘战国时的商鞅就是靠此法聚敛,最终落得车裂下场’,把您比作商鞅!”
王安石捏着奏章的手指微微发白,随即冷笑一声:“商鞅变法,让秦国富强,最终统一六国,何错之有?文相公与其在朝堂上搬弄典故,不如想想如何让河北的百姓能买得起棉衣。” 他将奏章丢在案上,“不理他。市易法的准备工作如何了?”
“汴京的市易务已选好址,就在朱雀大街中段,前几日刚挂上牌匾。” 曾布道,“吕嘉问被任命为提举,正在招募吏员。只是…… 锦绣阁的老板是曹太后的远房侄子,他放话说,若市易务敢动他的生意,就让太后出面说话。”
“太后不会的。” 王安石语气笃定,“陛下已将市易法的细则呈给太后看过,太后虽未表态,却也没反对。至于曹家人,若敢违法,照章处置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清楚,这又是一场硬仗。锦绣阁在汴京开了二十多年,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比绸缎的纹路还要复杂。可他别无选择,就像当初在鄞县,明知当地豪强与知州勾结,还是硬顶着压力查抄了他们的粮仓。
四月初一,汴京市义务正式开张。吕嘉问带着吏员,在门前贴出告示,写明了市易法的各项条款。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官府也开始做生意了?” 一个卖菜的老汉嘀咕。“听说能借钱,利息还低。” 一个穿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说。“我看悬,官府哪有商人精明?” 一个绸缎铺的伙计撇嘴。
开业第一天,只有几个小商贩怯生生地来借贷,大多是卖水果、杂货的,借的也不多,不过三五贯。吕嘉问一一登记,按规定发放,还特意嘱咐:“到期若周转不开,可来申请延期,千万别跑。”
可没过几天,就出事了。锦绣阁的老板曹福,见市易务影响了他的生意,竟让人把一批劣质绸缎卖给市易务,说是 “滞销货物”,要按市价的八成收购。吕嘉问识破了诡计,不肯收,曹福便带着家丁闹到市易务,砸了牌匾,还打伤了两个吏员。
消息传到中书省,王安石正在与沈括商议《军器监法》—— 此法旨在统一管理武器制造,提高质量,沈括精通物理,正拿着图纸讲解如何改进弩箭的射程。
“反了!” 王安石猛地拍案,案上的图纸散落一地,“曹福敢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太后的势!滕甫呢?让他立刻把人抓起来!”
开封府尹滕甫很快带人来了,却面露难色:“介甫相公,曹福是太后的亲戚,若贸然抓人,怕是……”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王安石打断他,“别说只是远房侄子,就是皇子犯法,也得依律处置!你若不敢办,我亲自去!”
滕甫被他的气势震慑,硬着头皮带人去了锦绣阁。曹福还在里面喝酒,见官差来了,拍着桌子喊道:“我是太后的人,你们敢动我?”
滕甫冷笑一声:“天子脚下,岂容你撒野?拿下!”
曹福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到宫中。曹太后果然动怒,召神宗去慈宁宫,劈头盖脸地质问:“陛下,一个市易务,竟要拿哀家的亲戚开刀,是没把哀家放在眼里吗?”
神宗陪着笑脸解释:“母后息怒,曹福打伤官吏,砸毁官署,按律当斩,儿臣只是将他收监,已是法外开恩。”
“法外开恩?” 曹太后拍着桌子,“若不是王安石撺掇,他能有这么大胆子?那市易法,哀家看还是废了好!”
神宗跪在地上,连声道:“母后,市易法是为了百姓好,不能废啊。您看,这是市易务这几日的账册,平抑了粮价,小商贩也能借到钱了,百姓都在说好呢。”
他把账册递过去,曹太后却看也不看,只是道:“哀家不管什么账册,你若还认哀家这个母后,就把曹福放了,把市易法废了!”
神宗左右为难,急得满头大汗。就在这时,王安石求见。他走进慈宁宫,见神宗跪在地上,二话不说,也跟着跪下:“太后,曹福犯法,证据确凿,若不严惩,律法何在?民心何在?市易法若废,富商大贾会更加肆无忌惮,百姓只会更苦。太后仁慈,必不忍见此情景。”
“你还有脸来!” 曹太后怒视着他,“王安石,哀家告诉你,若你执意如此,休怪哀家不客气!”
“臣不敢。” 王安石叩首道,“但臣为大宋江山,为天下百姓,不得不如此。若太后要降罪,臣一人承担,与陛下无关。”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曹太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看着跪在地上的君臣二人,最终叹了口气:“罢了,哀家不管了。但曹福,你看着办吧,别太过分。”
这场风波,最终以曹福被杖责二十,罚俸一年结案。市易务经此一役,威望大增,越来越多的商贩来借贷、交易。到了夏末,汴京的粮价稳定在每石一贯二百文,比去年同期低了三成;绸缎、布匹的价格也降了不少,连普通百姓都能买得起新衣服了。
而《军器监法》也在沈括的主持下顺利推行。军器监招募了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改进了武器制造工艺。新造的弩箭射程比旧款远了三十步,铠甲的防御力也提高了一倍。沈括拿着新造的铠甲,在神宗面前演示,用强弓射了三箭,竟只留下几个白印。
“好!好!好!” 神宗连说三个好,“有此利器,何愁边患不平!”
王安石看着那身锃亮的铠甲,心中却想着陕西的保丁。他奏请神宗:“陛下,保丁们虽训练刻苦,却缺衣少食,武器也多是旧的。臣请用市易务的盈余,为他们添置新铠甲、新武器。”
神宗准奏。消息传到陕西,保丁们欢欣鼓舞。王二拿着新领到的弩箭,在训练场上一试,竟射中了百步外的靶心,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对保丁们喊道:“弟兄们,朝廷没忘了咱们!好好练,让西夏人尝尝厉害!”
可变法的脚步越快,阻力就越大。《方田均税法》的推行,成了引爆矛盾的导火索。此法要求重新丈量全国土地,按肥瘠征税,这无疑触动了大地主、大官僚的核心利益。
河北路的丈量工作刚一开始,就遭到了激烈反抗。韩琦的老家相州,有地主纠集家丁,打伤了丈量土地的官吏;文彦博在潞州的庄园,更是直接把丈量人员赶了出去,说 “这是我家的私产,朝廷管不着”。
弹劾王安石的奏章再次堆满了神宗的御案。富弼在奏章里说:“方田均税法让百姓流离失所,河北已有上万农户逃亡,再不变更,恐生民变。” 文彦博则说:“祖宗之法,不丈量私田,王安石此举,是要动摇国本。”
神宗再次召王安石议事,神色疲惫:“介甫,河北的事,你也听说了。要不…… 先暂停方田均税法?”
“陛下,绝不能停!” 王安石急道,“河北的地主隐瞒了多少土地,您是知道的。相州的韩家,在册土地五千亩,实际却有两万亩,二十年没缴过税!这些税,全压在小农户身上,他们能不逃亡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陛下请看,这是臣派人偷偷丈量的相州土地图,红色的是隐瞒的土地,比在册的还多!”
神宗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沉默了。他知道王安石说的是实话,可韩琦、文彦博等人的压力,还有太后的不满,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陛下,” 王安石的声音柔和了些,“臣知道您难。但请陛下想一想,若不推行方田均税法,国库永远填不满,百姓永远受盘剥,大宋永远强不起来。臣愿亲自去河北,处理此事,定不让陛下为难。”
神宗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他点了点头:“好,朕派你去河北,便宜行事。需要什么人手、物资,尽管开口。”
王安石领旨谢恩,走出福宁殿时,夕阳正将宫墙染成金色。他知道,这次去河北,必然凶险重重,韩琦、文彦博的门生故吏遍布河北,绝不会让他轻易成功。但他没有丝毫畏惧,就像当年在鄞县面对洪水,他知道,退缩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迎难而上,才有生机。
出发前,吕惠卿、曾布等人来送行。吕惠卿塞给他一把匕首:“先生,河北不太平,带着防身。” 曾布则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河北支持新法的官员名单,先生可多倚重他们。”
王安石接过匕首和名单,笑道:“你们放心,我还没看到大宋富强,不会有事的。”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马蹄声哒哒地消失在汴京的街道尽头。
河北的初夏,麦田已泛起金黄。王安石一路南下,所见却并非丰收的喜悦 —— 路边不时能看到逃荒的农户,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他在一个破败的村落停下,见一个老婆婆正在给奄奄一息的孩子喂野菜汤。
“老丈,这是怎么了?” 王安石翻身下马,问道。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官爷,俺们村的地,都被韩家占了。俺儿子去找他们理论,被打断了腿,家里的粮也被抢了……”
王安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从行囊里取出干粮,递给老婆婆:“吃吧。放心,朝廷会为你们做主的。”
他没有再多说,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赶往相州。他知道,再多的安慰,也不如实实在在的行动。
相州知州听说王安石来了,慌忙出城迎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王相公大驾光临,相州蓬荜生辉啊。”
王安石看着他,冷冷道:“韩家的庄园,在哪里?”
知州的笑容僵在脸上:“相…… 相公,韩家是名门望族,不好……”
“带路。” 王安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韩家的庄园果然气派,朱漆大门,高墙壁垒,门口还站着十几个家丁,个个凶神恶煞。见王安石来了,家丁们竟拦住不让进。
“我是当朝宰相王安石,奉旨查案,你们敢拦?” 王安石厉声喝道。
家丁们被他的气势吓住,纷纷后退。王安石径直走进庄园,只见里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州衙还要奢华。韩家的管家慌忙跑来,颤声道:“相…… 相公,我家老爷不在,您有何吩咐?”
“丈量土地。” 王安石对身后的吏员说,“开始吧。”
吏员们拿出丈量工具,刚要动手,韩琦的儿子韩忠就带着一群家丁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棍棒:“谁敢动我家的地?我爹是韩琦,让我爹知道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王安石冷笑一声:“韩琦是朝廷大臣,更该遵纪守法。你若敢阻拦,就是抗旨!”
韩忠被他说中要害,气焰矮了半截,却仍嘴硬:“我家的地,凭什么让你们量?”
“就凭这是大宋的土地!” 王安石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你家隐瞒土地,偷税漏税,已触犯国法。今日我若不查,何以对天下百姓?”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让他们量。”
众人回头,只见韩琦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看着王安石,眼神复杂:“王安石,你赢了。但你记住,你这样做,会得罪所有的人。”
“我得罪的,是贪官污吏,是不法豪强。” 王安石直视着他,“我为的,是大宋的江山,是天下的百姓。就算得罪所有人,我也在所不惜。”
韩琦沉默了,挥了挥手,让家丁们退下。
丈量工作顺利进行。最终结果出来,韩家实际拥有土地两万三千亩,比在册的多出一万八千亩。王安石当即下令,追缴二十年的欠税,并将多余的土地分给无地的农户。
消息传开,河北震动。那些原本抗拒丈量的地主,见韩家都服了软,纷纷主动配合。方田均税法在河北顺利推行开来,仅此一地,就为朝廷增加赋税二十万贯。
逃亡的农户听说土地被归还,纷纷返乡。那个给孩子喂野菜汤的老婆婆,也分到了三亩良田,她拉着王安石的手,老泪纵横:“王相公,您是俺们的再生父母啊!”
王安石看着她布满老茧的手,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离开河北时,已是初秋。田野里,农户们正在收割庄稼,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王安石骑在马上,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仿佛看到了大宋的未来。
回到汴京,神宗亲自到城外迎接,握着他的手说:“介甫,辛苦你了。河北的事,你办得好!”
王安石躬身道:“此乃陛下之功,臣不敢居功。”
君臣二人并肩走进汴京,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地欢呼,喊着 “王相公”“新法好”。王安石看着那些真诚的笑脸,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非议、所有的危险,都烟消云散了。
变法的路还很长,风雨还会再来。但只要有陛下的信任,有百姓的支持,他就会一直走下去,直到看到大宋真正富强的那一天。
暮色中,制置三司条例司的灯火再次亮起。王安石坐在案前,开始起草《将兵法》的草案。窗外的石榴树,已结出了饱满的果实,像一颗颗红色的希望,在风中摇曳。
《将兵法》的起草比预想中更棘手。王安石对着地图,指尖划过西北边境的防线,眉头紧锁。自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后,宋军一直沿用 “更戍法”,将领常换,士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战斗力低下。将兵法的核心便是固定将领与士兵的隶属关系,让 “兵知其将,将练其兵”,可这无疑触动了 “防武将专权” 的组织,反对声浪从一开始就未曾停歇。
“相公,枢密院那边又递来了反对折,说‘将兵法若行,恐生藩镇之祸’。” 吕惠卿将一份奏折放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枢密使文彦博近来几乎每日一折,句句不离 “祖宗家法”。
王安石拿起奏折,草草扫过,冷笑道:“藩镇之祸?他们忘了仁宗朝西夏来犯时,将领临阵换帅,士兵不知听谁号令,眼睁睁看着兰州失守的事了?” 他提笔在折上批道:“今边防松弛,非因将权过重,而因将权过轻。兵不识将,如群龙无首,遇敌必溃。”
正说着,曾布带着几名武将模样的人进来,为首者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韶,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刚从西北回京。“介甫相公,” 王韶抱拳道,“末将在西北试过讲兵法的法子,选了五千精兵,固定由末将与副将训练,半年下来,战力陡增,上月还击退了西夏的小规模侵扰!”
他身后的副将补充道:“以前换将跟走马灯似的,刚熟悉士兵习性就被调走,现在好了,士兵知道跟着我们能打胜仗,训练都格外卖力。”
王安石眼睛一亮,连忙起身:“王将军有此成效,真是太好了!这便是将兵法的好处啊。你们的经验,正好能充实条例,我这就奏请陛下,先在西北诸路推行,以观后效。”
神宗很快准奏。王韶返回西北后,将兵法在秦凤路全面铺开,其余各路将领虽有疑虑,但见王韶部屡立战功,也渐渐放下成见。到了熙宁六年冬,西北边境的宋军战斗力已不可同日而语,西夏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退,边境百姓终于能安稳过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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