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章 :尘埃落定(1/2)
第二节:尘埃落定
武德九年六月初十,李渊正式下旨,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
旨意传遍长安的那天,天空湛蓝,阳光明媚。秦王府外挤满了前来恭贺的官员,车马络绎不绝,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
李世民坐在东宫的书房里,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奏折。河南的水灾已经得到控制,李靖在北疆击退了突厥的先头部队,江南的盐税贪腐案也查出了眉目……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殿下,魏征求见。” 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他进来。”
魏征走进来,身上穿着崭新的官袍 —— 李世民任命他为谏议大夫,让他专门负责指出自己的过失。这位前东宫洗马依旧挺直了脊梁,手中捧着一份卷宗:“殿下,这是太子和齐王的家眷名单,按您的吩咐,已妥善安置在城西的别院,衣食无忧。”
李世民接过名单,上面写着李建成的太子妃郑观音、五个儿子,还有李元吉的王妃杨氏、六个儿女的名字。他的手指划过 “李承宗” 三个字 —— 那是建成的长子,今年才八岁,像极了小时候的建成,总爱追着他喊 “二叔”。
“孩子们…… 还好吗?” 他轻声问。
“回殿下,还好。只是……” 魏征犹豫了一下,“郑妃终日以泪洗面,杨氏也闭门不出。”
李世民沉默了。他能想象她们的绝望,一夜之间,丈夫成了 “反贼”,儿子成了 “逆子”,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们的小叔子。
“多派些人手保护她们,” 李世民说,“别让外人骚扰。”
“臣遵旨。”
魏征走后,李世民独自走到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已经结果,青绿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沉默的问号。他想起建成亲手嫁接树枝的模样,想起元吉抢着摘果子的样子,心中一片茫然。
他赢了,赢得了天下,赢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为什么,心却像被掏空了一样?
“殿下,太上皇派人来,说想在海池边设宴,请您过去陪陪他。” 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世民愣了愣,随即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来到海池边时,李渊正坐在当年那艘乌木画舫上,手里拿着一支鱼竿,却没有下钩,只是望着水面发呆。
“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来了?坐吧。”
李世民在他身边坐下,父子二人一时无言,只有摇橹声和水波声在耳边回荡。
“当年你母亲在的时候,总爱在这里钓鱼,” 李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说钓鱼海池上的雾气尚未散尽,画舫内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李渊握着玉扳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 那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气势,绝非宫中内侍的轻缓步调。
“陛下!” 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舱内,“玄武门…… 玄武门出事了!”
李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强撑着站起身,袍角扫过榻边的茶盏,水渍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是…… 是太子和秦王!” 李德全趴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两边的人打起来了,刀兵相向,听说…… 听说已经出了人命!”
“哐当!” 李渊手中的玉扳指掉落在地,滚到画舫的角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舱壁才站稳,眼前阵阵发黑。他早知道兄弟间的矛盾已到临界点,却从没想过会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爆发。
“备船!回宫!” 李渊嘶吼道,声音撕裂般疼痛。
画舫刚靠岸,李渊就不顾侍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往玄武门方向冲。宫道两侧的侍卫想上前搀扶,都被他挥手甩开。他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鬓角的白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一个父亲的焦灼与恐惧。
离玄武门越近,厮杀声就越清晰。金属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呐喊、临死前的惨叫…… 像无数根针,扎进李渊的耳朵里。他看到宫墙上溅满了暗红的血迹,看到穿着东宫甲胄和秦王府甲胄的士兵扭打在一起,刀刃劈开皮肉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住手!都给朕住手!” 李渊冲到阵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厮杀声有瞬间的停滞,双方士兵都愣住了,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可仇恨已被鲜血点燃,不过片刻,打斗又重新爆发,甚至有人不小心将刀挥到了李渊面前,幸好侍卫及时挡开,刀刃与盾牌碰撞的火花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父皇!”
一声急促的呼喊传来。李渊循声望去,只见李世民正提着长剑站在玄武门的门楼上,身上的甲胄染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身边躺着几具尸体,其中一具穿着东宫的紫袍,李渊的心猛地一揪 —— 那是建成常穿的那件。
“世民!” 李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大哥呢?你二哥呢?”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他身后的尉迟恭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重如铁:“陛下,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 谋逆伏诛。”
“谋逆…… 伏诛……” 李渊重复着这两个词,只觉得天旋地转。他顺着门楼的柱子缓缓滑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门楼上那片被血染红的天空。原来刚才看到的紫袍尸体,真的是建成……
“不…… 不可能……” 李渊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他们是朕的儿子…… 是亲兄弟啊……”
周围的厮杀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所有士兵都低着头,不敢看这位崩溃的帝王。玄武门的风很大,吹得李渊的龙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的哭声,只剩下呜咽般的抽气声。
李世民站在门楼上,看着父亲蜷缩在地的身影,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绝望,那种被撕裂的痛苦,像一把钝刀,在他自己的心上反复切割。他想上前说些什么,解释也好,道歉也好,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王殿下!” 萧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快步走到门楼前,对着李世民躬身道,“如今局势已定,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速请陛下回宫安定人心,莫让突厥或宵小之辈趁机生乱。”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和父亲颤抖的背影,最终点了点头。他提着剑,一步步走下门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李渊身边时,他蹲下身,轻声道:“父皇,儿臣扶您回宫。”
李渊没有看他,只是挥着手,像驱赶什么脏东西:“别碰朕…… 你滚……”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裂痕再也无法弥补。但他还是固执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父亲从地上扶起。李渊没有再挣扎,只是任由他扶着,像个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淌着,打湿了李世民的甲胄。
回宫的路很长,长到足以让李渊的哭声渐渐平息,也长到足以让李世民清晰地意识到,这场胜利背后,是永远无法偿还的血债。
走到两仪殿门口,李渊忽然停下脚步,挣脱了李世民的搀扶。他看着眼前这座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宫殿,又回头望了一眼玄武门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传旨。” 李渊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即日起,朝政交由秦王李世民处理。”
说完,他没有再看李世民一眼,独自一人走进了殿后的寝殿,背影佝偻而孤寂,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段沾满血泪的过往。
李世民站在殿外,望着紧闭的殿门,又望向玄武门的方向,那里的血迹或许很快会被清洗干净,但刻在骨子里的伤痛,却会像宫门的影子,伴随他一生。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海池上的雾气,也照亮了玄武门的断戟残垣。新的秩序正在建立,而那些深埋在尘埃里的悲伤与悔恨,才刚刚开始蔓延。
李世民站在两仪殿外,指尖冰凉。萧瑀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殿下需尽快稳定朝局,突厥使者三日后便到,若见大唐内乱,必会借机施压”。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政事堂,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刚入堂,就见房玄龄和杜如晦已候在那里,案上堆着亟待处理的奏折:河北灾情、江南漕运、北疆军报…… 密密麻麻,像一座座小山。“突厥那边已放出风声,要以‘助陛下平定内乱’为名,派骑兵入境。” 房玄龄指着北疆军报,眉头紧锁,“太子旧部在山东蠢蠢欲动,暗中联络了前隋余孽,想趁机复辟。”
李世民的手指在奏折上划过,停在 “山东异动” 四字上:“让李绩带三万兵去山东,告诉他,只围不攻,先查清联络网,一网打尽。” 他抬眼看向杜如晦,“突厥使者来了,就说父皇偶感风寒,政事暂由我代劳。他们要谈条件,一律拖着,等山东事了再说。”
“那陛下那边……” 杜如晦迟疑道。
“我会去请安。”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沉,“你们先处理这些,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具体应对方案。”
等他处理完政务,匆匆赶往李渊的寝殿时,已是暮色四合。殿内烛火昏黄,李渊歪在榻上,面前的药碗还冒着热气,却一口未动。看到李世民进来,他只是闭着眼,没说话。
“父皇,该吃药了。” 李世民走过去,拿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李渊偏过头躲开,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器:“你不用装孝顺,我知道你盼着我死。”
李世民的手顿在半空,药汁滴在榻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父皇,儿臣从未这么想过。” 他放下药碗,“当年太原起兵,您教我‘谋事在人’,如今儿臣守住了大唐的疆土,没让您失望。”
李渊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守住疆土?你是守住了你的权力吧。” 他笑了笑,笑声里全是苦涩,“建成和元吉若在,定会说你‘得陇望蜀’。”
“大哥二哥的后事,儿臣已按亲王礼制办妥。” 李世民低声道,“墓碑上刻了‘大唐故太子’‘大唐故齐王’,供后人祭拜。”
李渊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你走吧,我累了。”
李世民退出寝殿时,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他的影子,细长而孤寂。他知道,父亲心里的结,或许这辈子都解不开了。就像玄武门石板缝里的血迹,就算被雨水冲刷百年,也总会留下淡淡的印记。
三日后,突厥使者果然带着骑兵抵京,态度倨傲,开口就要大唐割让云州六城,才肯 “罢兵”。李世民在朝堂上寸步不让,指着地图驳斥:“云州是我大唐将士用命守住的疆土,别说六城,一寸土地也不会让!”
双方僵持不下时,李绩从山东传回捷报 —— 前隋余孽被一网打尽,太子旧部的联络名册也被搜出,其中竟有突厥暗中资助的记录。李世民将名册扔在使者面前,冷声道:“你们一边谈和,一边勾结叛党,当我大唐是好欺的?”
使者脸色煞白,再不敢提割地之事,灰溜溜地带着人离京。朝堂上的掌声雷动,李世民站在龙椅旁,接受百官朝贺,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寝殿的方向。他知道,这场胜利,父亲或许根本不想看。
入夜后,李世民再次去看李渊,却见榻上空空,只有药碗还在原地,药汁已凉透。太监说,陛下半夜去了海池,说想独自坐坐。
他赶到海池时,正见李渊坐在画舫上,手里拿着一幅画 —— 那是当年三兄弟小时候的画像,建成抱着元吉,李世民拽着建成的衣角,三个孩子笑得露出缺牙的缝隙。月光落在画上,李渊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建成的脸,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他们小时候,总爱抢一块糖。” 李渊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空气听,“建成总让着元吉,元吉却护着你……”
李世民站在岸边,听着父亲断断续续的话,忽然明白,那些深埋的伤痛,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父亲恨他的狠绝,也念着他的好;怨他夺走了兄弟,也知道他守住了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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