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章 :太白经天(1/2)
第二节:太白经天
武德九年的秋意,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几场秋雨过后,长安城里的梧桐叶便簌簌往下落,青石板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被往来的车马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萧瑟。
秦王府的书房里,李世民正对着一幅洛阳舆图凝神细看。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自昆明池宴后,他便一直闭门谢客,一来是为了调养身体 —— 李太医说那 “牵机引” 的毒性虽被压制,却需静养百日方能彻底清除;二来,也是为了避开东宫的锋芒,暗中观察局势。
“殿下,外面起风了。” 尉迟恭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粗粝的手指在碗沿上留下淡淡的指痕。他看着李世民苍白的侧脸,眉头不由得皱了皱,“李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才能逼出余毒。”
李世民回过神,接过药碗。汤药很苦,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喝下去后,喉咙里像被火烧过一样。他放下碗,看向窗外:“这风,怕是要刮得更大了。”
尉迟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只见庭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像是在预示着什么。“殿下是担心东宫那边?” 他问,声音低沉。
“嗯。” 李世民点头,“李建成不会善罢甘休。昆明池的毒计没能得逞,他定会想别的法子。”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密报,上面是长孙无忌刚送来的消息,说东宫近来与太史令傅奕往来密切,傅奕多次深夜出入东宫,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太史令?” 尉迟恭有些疑惑,“那老小子整天研究星象历法,难道还能帮太子打仗不成?”
“有时候,星象比刀枪更伤人。” 李世民眼神凝重,“傅奕此人,虽精通天文,却一向依附权贵。李建成找他,怕是想借天象做文章。”
正说着,房玄龄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得像块乌云:“殿下,出事了!”
李世民心里一沉:“何事?”
“方才接到消息,今日午时,长安上空出现了‘太白经天’的天象!” 房玄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太白金星在白天出现在正南方向,日光下清晰可见,满城百姓都看到了!”
“太白经天?”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喘不过气。他虽不是迷信之人,却也知道这一天象在古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史记?天官书》有载:“太白经天,天下革,民更王。” 这在世人看来,是 “变天” 的征兆,预示着皇权更迭,帝星移位。
“傅奕果然动手了。” 李世民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是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由他出面解读这一天象,最有说服力。李建成这是想借天意,置我于死地。”
“那现在怎么办?” 尉迟恭急道,“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傅奕那老小子抓起来?”
“不可。” 房玄龄立刻反对,“傅奕是朝廷命官,无凭无据抓他,只会落人口实,让太子更有理由攻击我们。而且,‘太白经天’是天象,并非人力所能左右,强行压制,只会让百姓觉得我们心虚。”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玄龄说得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静观其变,看看李建成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看向房玄龄,“立刻派人去打探,傅奕有没有上奏章?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已经派人去了。” 房玄龄道,“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派去的人就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 傅奕已经连夜草拟了奏章,称 “太白见于秦分,秦王当有天下”,并将这份奏章加急送入宫中,呈给了李渊。
“好毒的心思!” 尉迟恭怒喝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纷飞,“他这是明摆着说殿下要谋反夺位!”
李世民看着那份抄录下来的奏章,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眼睛生疼。“秦分”,指的是古秦国的疆域,而长安正位于秦分之内,李世民又是秦王,傅奕这话,无异于说他李世民将取代李渊,成为天下之主。
“李建成这是要借父皇的手,除掉我。”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父皇本就对我手握兵权心存忌惮,再加上昆明池宴上的事,此刻看到这份奏章,定然会疑心大起。”
“那陛下会不会……” 房玄龄犹豫着,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 李渊会不会因此对李世民下杀手?
李世民沉默了。他了解李渊,这位父亲,既有雄才大略,也有多疑猜忌的一面。尤其是在皇权面前,父子亲情往往显得格外脆弱。当年太原起兵,李渊曾许诺他 “若事成,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可入主长安后,却立了李建成为太子。这些年,他南征北战,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可换来的,却是父皇的猜忌和兄长的排挤。
“不管父皇会不会,我们都得做好准备。” 李世民抬起头,眼神坚定,“玄龄,你立刻通知长孙无忌、秦叔宝、程知节等人,让他们提高警惕,一旦长安有变,立刻按计划行动。”
“是。” 房玄龄应声而去。
“尉迟,” 李世民看向尉迟恭,“你带人守住秦王府,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若有宫中来人,先稳住,再报我知。”
“属下遵命。” 尉迟恭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他复杂的心境。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秦王府的高墙外,隐约能看到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显然是东宫派来监视的人。而更远处的皇宫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他知道,傅奕的奏章,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必然会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而他,将被推到风口浪尖。
果然,第二天一早,宫里就传来了旨意 —— 李渊召李世民即刻入宫,在太极殿觐见。
接到旨意时,长孙氏正在为李世民整理衣袍。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锦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君,”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要不,我去求母后……”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不必了。” 他摇摇头,“该来的,总会来的。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笑了笑,试图让她安心,“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父皇虽有猜忌,但还不至于不分是非。”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这一趟入宫,怕是凶险万分。
换上朝服,李世民带着尉迟恭和几名亲卫,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车轮碾过清晨的街道,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被溅起,打湿了车轮。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收拾摊位,看到秦王的车架,都纷纷避让,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敬畏。
李世民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不断思索着应对之策。傅奕的奏章,是冲着他来的,李建成的目的,是想借李渊之手除掉他。他必须在父皇面前洗清嫌疑,同时,还要巧妙地揭露李建成的阴谋,让父皇看清真相。
可谈何容易?李渊此刻怕是早已被 “太白经天” 的天象和傅奕的奏章搅乱了心神,又怎么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马车驶入皇宫,在太极殿前停下。李世民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座巍峨的宫殿,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屋檐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殿门前,站着几名内侍,看到李世民,都低着头,神色恭敬,却掩不住眼底的异样。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渊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像一块淬了冰的铁。御座两旁,站着几位重臣,裴寂、萧瑀、陈叔达…… 他们的表情各异,裴寂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萧瑀和陈叔达则眉头紧锁,神色担忧。
李世民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没有叫他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他皮肤生疼。过了许久,他才拿起案上的一份奏章,猛地扔了下来。奏章 “啪” 的一声落在李世民面前的地上,纸页散开,露出上面傅奕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你自己看吧!” 李渊的声音带着怒火,像闷雷一样在大殿里炸开,“太白经天,秦王当有天下?这就是你辛苦经营洛阳的目的?这就是你在洛阳招兵买马、收纳窦建德旧部的野心?”
李世民缓缓捡起奏章,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脸上却依旧带着震惊和悲愤。他再次躬身,将奏章举过头顶:“父皇明鉴!儿臣对大唐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太白经天不过是自然天象,岂能与人事混为一谈?傅太史此举,分明是借天象造谣,意图离间儿臣与父皇的关系,其心可诛!”
“离间?” 李渊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那昆明池宴上,你为何会吐血?建成说你是‘急火攻心’,可太医诊断,说是中了毒!若不是你自己心怀鬼胎,暗中结党营私,惹来了别人的忌惮,谁会平白无故地害你?”
李世民心中一沉,没想到李渊竟然会这么想。他原以为,父皇至少会怀疑李建成,可现在看来,父皇显然是更相信太子的说辞,甚至觉得他中毒是咎由自取。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渊,眼神坦荡而悲愤:“父皇!儿臣不知道是谁在您面前进了谗言,让您如此误解儿臣!昆明池宴上的毒,儿臣不敢断言是谁所下,但儿臣可以对天发誓,绝非儿臣自导自演!儿臣对父皇、对大唐,绝无半点二心!”
“绝无半点二心?” 李渊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那你告诉我,你在洛阳私自任命官员,截留赋税,又收编了窦建德的旧部,让他们只听你的命令,这难道也是忠心的表现?你把洛阳经营得像铁桶一样,连父皇派去的人都插不上手,这又是何居心?”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李世民的心上。他知道,这些都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在父皇面前搬弄的是非。他在洛阳任命官员,是为了稳定地方秩序;截留赋税,是为了赈济灾民和扩充军备,抵御突厥;收编窦建德旧部,是为了化敌为友,减少叛乱。可这些,在父皇眼中,却都成了他野心的证据。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寒,“儿臣平定洛阳,收编残部,是为了大唐的稳定,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儿臣驳回宫妃请托,是因为洛阳初定,百废待兴,百姓尚且缺衣少食,儿臣岂能只顾自己享乐,搜刮民脂民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重臣,声音带着一丝悲愤:“若这些在父皇眼中,都成了‘野心’的证据,那儿臣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父皇相信,儿臣对大唐的一片赤诚!”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母亲窦氏。母亲临终前,曾拉着他的手,嘱咐他一定要辅佐父皇,照顾好兄长和弟弟,让大唐长治久安。可如今,他却被兄长猜忌,被父皇怀疑,这让他如何对得起母亲的嘱托?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眼眶不由得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臣只盼父皇能明辨是非,看清谁是真正为大唐着想,谁是在暗中搞阴谋诡计,莫要让奸人得逞,寒了天下忠臣的心!也莫要…… 辜负了母亲生前的期望!”
提到窦氏,李渊的脸色明显变了变。窦氏是他的发妻,两人感情深厚,窦氏去世后,他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尤其是李世民,从小就深得窦氏喜爱,窦氏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次子。
李渊看着李世民眼中的泪光,听着他提到窦氏,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些。他想起李世民这些年的功绩 —— 平定薛仁杲,击败刘武周,生擒窦建德,降服王世充…… 大唐的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若说他对大唐没有功劳,那是自欺欺人。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或许,太白经天只是巧合,昆明池的事,也真的是建成和元吉做得不对?
李渊的眼神动摇了,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刚中毒不久,身体还没好利索,先回府休息,好好调养身体吧。”
李世民心中一松,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他再次躬身叩首:“谢父皇圣明。”
起身退出太极殿时,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身上,却让他觉得浑身冰冷。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太白经天的天象,已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与李建成的矛盾彻底摆到了台面上,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傅奕的奏章,就像一颗种子,在李渊的心里种下了怀疑的根。而李建成,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继续煽风点火,直到把他彻底扳倒为止。
走出宫门,尉迟恭连忙迎上来:“殿下,没事吧?”
李世民摇摇头,看向远处的长安城。街道上,百姓们还在议论着太白经天的天象,交头接耳,神色惶恐。他知道,这场由天象引发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回府。”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一种决绝,“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向着秦王府的方向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了前奏。李世民坐在车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输。为了那些追随他的弟兄,为了大唐的江山,也为了自己的性命。
太极殿内,李渊看着李世民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裴寂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太白经天,非同小可,秦王功高震主,不得不防啊。”
李渊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萧瑀却上前道:“陛下,傅太史的奏章未免太过牵强。太白经天只是天象,岂能作为定罪的依据?秦王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若仅凭一句‘当有天下’就猜忌于他,恐怕会让功臣寒心啊。”
陈叔达也附和道:“萧大人所言极是。昆明池宴上,太子和齐王的所作所为,恐怕也并非全无过错。陛下当查明真相,再做决断,不可轻信一面之词。”
李渊看着眼前争论不休的大臣,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摆了摆手:“都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分寸。”
大臣们纷纷告退,太极殿里只剩下李渊一人。他走到窗边,看向天空。太白金星已经消失在日光里,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拿起傅奕的奏章,再次看了一遍,上面的 “秦王当有天下” 几个字,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将奏章扔在案上,眼神复杂而疲惫。
这场由天象引发的风波,最终会走向何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已经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他这个父亲,却仿佛被无形的手推着,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秋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案上的奏章。李渊裹紧了身上的龙袍,却依旧觉得心里发冷。他知道,长安的秋天,怕是要比往年更冷了。
秦王府里,李世民正在召集心腹议事。房玄龄、长孙无忌、尉迟恭、程知节等人围坐在案前,神色凝重。
“殿下,陛下虽然没有立刻治罪,但傅奕的奏章已经在朝中传开,不少大臣都在议论纷纷,东宫的人更是趁机煽风点火,说您有不臣之心。” 房玄龄忧心忡忡地说。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程知节不屑地哼了一声,“要是他们敢来,末将一刀一个,送他们去见阎王!”
“不可鲁莽。” 长孙无忌皱眉,“现在局势敏感,我们任何一点异动,都会被东宫抓住把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化解这次的危机,让陛下和朝臣们相信,太白经天只是巧合,与殿下无关。”
李世民点点头:“无忌说得对。我们不能硬碰硬。” 他看向房玄龄,“玄龄,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太史局的其他人?傅奕一人之言不可信,若是能有其他太史官出来反驳他的说法,或许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房玄龄沉吟道:“太史局里,有个叫李淳风的年轻官员,精通天文历法,为人正直,不屑与傅奕同流合污。或许,可以从他身上入手。”
“好。” 李世民颔首,“此事便托付给你。切记,不可逼迫,只须晓以利害。告诉他,若傅奕的谬论得逞,动摇的是大唐的根基,绝非一人之荣辱。”
房玄龄领命:“臣明白。李淳风虽年轻,却有古君子之风,晓以大义,他应当会明白。”
长孙无忌在一旁补充:“除此之外,还需在朝臣中做些文章。萧瑀、陈叔达二位大人素来敬重殿下,可请他们在朝堂上为殿下辩白。还有民部尚书戴胄,此人刚正不阿,曾受殿下提携,想必也愿出面说句公道话。”
“嗯。” 李世民点头,“此事便由无忌去办。记住,点到即止,不必强求。此刻越是急切辩解,反倒显得心虚。”
“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加强王府戒备。” 尉迟恭起身抱拳,“保不齐东宫会借着天象之事,夜里来偷袭。”
“不必。” 李世民摆手,“他们若敢来,正好给了我们反击的理由。但防备还是要的,只是不必张惶,以免落人口实。” 他看向程知节,“知节,你去一趟军营,告诉秦叔宝和段志玄,让他们约束好部下,切勿因外面的流言生事,一切听候调遣。”
程知节应声而去。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容。这场由太白经天引发的风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次日清晨,房玄龄便带着一份精心准备的礼单,前往太史局拜访李淳风。李淳风的府邸在长安城西的一条陋巷里,院墙斑驳,门口连个像样的门房都没有,与傅奕那朱门大户的宅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敲了半晌门,才有个老仆颤巍巍地开门。听闻是秦王府的房先生来访,老仆愣了愣,连忙请他进去。院内种着几株桂树,此时正值花期,香气袭人,角落里还摆着一架浑天仪,看得出主人的清贫与专注。
李淳风正在书房演算星图,见房玄龄进来,连忙起身相迎。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学者特有的沉静。“房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房玄龄开门见山:“李先生,想必你也听说了傅太史的奏章。太白经天,秦王当有天下 —— 此言一出,长安震动,若任由其发酵,恐生祸端啊。”
李淳风沏茶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星图上,淡淡道:“傅太史是上司,他的论断,下官不便置喙。”
“李先生是性情中人,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房玄龄看着他,“你我都知道,星象之说,玄妙难测,岂能如此武断地与人事挂钩?傅奕此举,名为解读天象,实则是迎合东宫,构陷秦王。李先生难道愿意看着忠良被冤,朝局动荡吗?”
李淳风沉默片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房先生的意思,下官明白。只是…… 傅太史手握太史令印,他的话,陛下信,朝臣也信。我一个小小的太史丞,人微言轻,即便说些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未必。”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一份星图,放在案上,“这是昨夜秦王府的幕僚根据天象绘制的星图。太白虽经天,却与帝星并无相冲之象,反倒是紫微垣旁有客星犯主,更像是……” 他顿了顿,“更像是有人意图谋害君上,动摇国本。”
李淳风拿起星图,仔细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昨夜也观测了天象,房玄龄带来的星图与他所见几乎一致,只是傅奕的奏章里,却刻意隐瞒了客星犯主的异象。
“傅奕竟然……” 李淳风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他身为太史令,竟敢篡改天象,欺瞒陛下!”
“所以,李先生更不能坐视不理。” 房玄龄趁热打铁,“你不必公开反驳傅奕,只需在陛。”
李淳风看着星图,又看了看房玄龄恳切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此事关乎国运,下官不能因个人得失而袖手旁观。今日午后,我会入宫面圣,将所见天象如实禀报。”
房玄龄心中一喜,起身拱手:“多谢李先生仗义执言。秦王殿下定会记住这份情分。”
“房先生不必如此。” 李淳风摆手,“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若因此能让陛下明辨是非,安定朝局,便是下官的幸事。”
离开李淳风的府邸,房玄龄立刻让人将消息传回秦王府。李世民得知李淳风愿意出面,心中稍安,却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与此同时,长孙无忌也在积极奔走。他先去拜访了萧瑀,萧瑀听闻他的来意,当即拍着胸脯保证:“秦王是国之柱石,岂能因几句无稽之谈就被猜忌?明日早朝,老夫定当为秦王辩白。”
随后,长孙无忌又去了陈叔达府中。陈叔达虽不像萧瑀那般激动,却也郑重承诺:“若有机会,老夫会向陛下进言,提醒他勿信天象之说,以免寒了功臣之心。”
最后,长孙无忌来到戴胄府上。戴胄正在处理民部的公文,听闻太白经天之事,眉头紧锁:“傅奕此举,太过荒唐!秦王平定洛阳,为朝廷收缴了多少赋税,安抚了多少百姓,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若连这样的功臣都要被猜忌,那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他看向长孙无忌,“请转告秦王殿下,安心养病,朝堂上的事,有我们这些老臣在,绝不会让宵小之辈得逞。”
长孙无忌一一谢过,心中对这场风波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然而,东宫的动作也很快。就在李淳风准备入宫面圣的同时,李建成已经带着李元吉和傅奕,在李渊的御书房外候着了。
御书房内,李渊正对着一份奏折发愁。那是地方官奏报山东蝗灾的折子,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百姓流离失所,急需朝廷赈济。可国库空虚,洛阳的赋税又被李世民 “截留” 了一部分,一时间竟拿不出足够的粮草。
“陛下,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和傅太史求见。” 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渊揉了揉眉心:“让他们进来。”
李建成和李元吉走进来,身后跟着傅奕。三人躬身行礼:“儿臣(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李渊的声音有些疲惫,“何事?”
李建成看了傅奕一眼,傅奕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昨夜再次观测天象,发现太白金星的位置更加诡异,不仅经天,还隐隐有向紫微垣靠拢之势,这预示着…… 预示着秦王的势力已经威胁到了皇权,若不及时遏制,恐生大变啊!”
“傅太史所言极是。” 李建成接口道,“父皇,儿臣近日收到消息,李世民在洛阳私藏了大量粮草和兵器,还与窦建德的旧部暗中往来,似乎在密谋着什么。如今又出现太白经天的天象,这绝非巧合,定是上天在警示我们啊!”
李元吉也附和道:“是啊父皇!二哥这个人,野心勃勃,早就不甘心只做个秦王了。他在洛阳的势力,比朝廷还大,若是让他拥兵自重,将来必定会谋反!不如趁现在,夺了他的兵权,把他软禁起来,以绝后患!”
李渊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本就对李世民有所猜忌,被三人这么一煽风点火,心中的疑虑又开始滋生。尤其是听到李世民私藏粮草兵器,更是心头一震 —— 洛阳的赋税和军备,本就该上缴朝廷,李世民却截留自用,这确实有问题。
“你们说的,可有证据?” 李渊沉声问道。
“证据?” 李建成冷笑一声,“太白经天就是最好的证据!还有他在洛阳的所作所为,满城皆知,难道还需要其他证据吗?父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若等李世民真的反了,一切就都晚了!”
李渊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儿子(傅奕虽不是儿子,却在此刻与太子、齐王站在同一阵线),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李建成和李元吉素来与李世民不和,他们的话未必全是真的,可傅奕的天象之说,又让他不得不防。
就在这时,内侍再次禀报:“陛下,太史丞李淳风求见。”
傅奕的脸色微微一变,看向李建成。李建成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让他进来。” 李渊道。
李淳风走进御书房,看到李建成、李元吉和傅奕都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躬身行礼:“臣李淳风参见陛下。”
“你有何事?” 李渊问道。
李淳风躬身道:“回陛下,臣昨夜观测天象,发现除了太白经天之外,紫微垣旁还有客星犯主之象,此象预示着有奸佞小人在陛下身边,意图不轨,动摇国本。臣不敢隐瞒,特来禀报陛下。”
“你胡说!” 傅奕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李淳风道,“你一个小小的太史丞,懂什么天象?明明是太白经天,预示着秦王谋反,你却在这里混淆视听,说什么客星犯主,你安的什么心?”
“傅太史何必动怒?” 李淳风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天象就在那里,谁也篡改不了。昨夜寅时,客星确实曾短暂出现在紫微垣旁,不少太史局的同僚都看到了,难道他们都在胡说吗?”
傅奕脸色一白,他昨夜只顾着观测太白金星,根本没注意到什么客星,更没想到李淳风会来这么一手。
李建成见状,连忙道:“父皇,李淳风不过是个小官,怕是被人收买了,故意编造客星犯主的谎言,来为李世民脱罪。还请父皇不要轻信。”
“太子殿下这话就不对了。” 李淳风看向李建成,“臣与秦王素无往来,何来被收买一说?臣只是如实禀报天象而已,至于如何解读,那是陛下的事。但傅太史刻意隐瞒客星犯主之象,只强调太白经天,其用心,恐怕才值得怀疑吧?”
李渊看着争吵的两人,又看了看脸色各异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傅奕是东宫的人,李淳风是中立派,两人的说法截然不同,显然是各为其主。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好了,都别说了。天象之事,玄妙难测,朕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李建成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渊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只能不甘心地躬身行礼,带着李元吉和傅奕离开了御书房。
李淳风也躬身告退,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李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提醒。
御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李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思绪万千。太白经天,客星犯主……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或许,都只是这些人为了各自的目的,编造出来的谎言?
他拿起那份山东蝗灾的奏折,叹了口气。比起虚无缥缈的天象,眼前的民生疾苦,才是更需要他关注的事。
“来人。” 李渊对门外的内侍道,“传旨下去,让秦王从洛阳调拨十万石粮草,赈济山东灾民。”
他想看看,李世民接到这道旨意,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他真的心怀不轨,定然会拖延甚至拒绝;如果他还有一丝忠心,就会立刻照办。
这道旨意,成了李渊试探李世民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王府里,李世民接到李渊让他调拨粮草的旨意时,正在与房玄龄、长孙无忌商议对策。看到旨意上的内容,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陛下这是在试探我们。” 房玄龄道。
“十万石粮草,可不是小数目。”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洛阳的粮草虽多,但大部分都要用来安抚窦建德旧部和防备突厥,若是调拨十万石,恐怕会影响洛阳的稳定。”
李世民却没有丝毫犹豫:“调!立刻让人准备,明日一早就启程,务必尽快将粮草送到山东。”
“殿下?” 尉迟恭有些不解,“这分明是陛下的试探,我们何必这么痛快?”
“正因是试探,才要痛快。” 李世民看着他,“若我们拖延,只会坐实了‘心怀不轨’的罪名。十万石粮草换陛下的一丝信任,值得。” 他顿了顿,看向房玄龄,“再给屈突通写一封信,让他从洛阳再抽调五万石粮草,暗中运到长安附近,以防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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