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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章 :昆明池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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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玄武前夜

第一节:昆明池宴

武德九年的夏,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沉郁些。长安城里的蝉鸣从入伏起就没歇过,像无数把钝锯子,日夜不休地锯着这盛世之下的隐忧。而昆明池畔的皇家别苑,却像是被圈起来的一方孤岛,岸边的垂柳把影子浸在水里,漾出层层叠叠的绿,试图掩住那些藏在风里的紧张气息。

这场以 “消暑” 为名的宴席,是太子李建成三天前就遣人送来帖子的。帖子上的字迹圆润工整,透着几分刻意的亲和,可李世民展开那张洒金宣纸时,指腹触到纸面的冰凉,却像是摸到了一层薄冰下的暗涌。他那时正坐在洛阳行台的书案前,案上堆着刚从河北送来的军报,窦建德旧部的安置事宜还在胶着,山东的蝗灾又起,墨迹未干的奏疏上,每一个字都浸着民生的重量。可这封来自长安的帖子,却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殿下,太子这时候邀您回长安,怕是……” 房玄龄站在案旁,眉头拧成个川字。他刚从长安回来不久,东宫近来的动作越发频繁,李元吉在军中安插亲信,李建成又借着巡查京畿的名义,调了不少府兵到长安周边,这些事,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只等李世民定夺。

李世民指尖在帖子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 “昆明池” 三个字上。那地方他熟,小时候跟着父皇去猎过雁,池边的芦苇荡里,还藏着他和建成、元吉少年时的嬉闹声。可如今再提,只剩下物是人非的凉。他抬眼看向房玄龄,声音平静:“他要我去,我便不能不去。长安是中枢,父皇在那里,朝臣在那里,我若避而不见,反倒落了话柄。”

“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长孙无忌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这是尉迟恭刚从长安传来的,说东宫属官王珪近来频频与太医署的人接触,买了些‘安神’的药材,其中几味,混在一起可是能要人命的。”

李世民接过密信,信纸粗糙,是市井间最常见的草纸,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尉迟恭惯有的急脾气。他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着字迹,直到化为灰烬。“我知道了。备车,明日回长安。”

“殿下!” 房玄龄急道,“不如让秦将军带些人手……”

“不必。” 李世民打断他,“长安是天子脚下,东宫的地盘,带再多人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反倒显得我心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洛阳城的夜色。远处的军营里,篝火星星点点,像是坠落在人间的星辰。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可这一次,他要独自走进那座看似平静的牢笼。“让尉迟恭在昆明池别苑外待命,按老规矩,以暗号为记。”

长孙无忌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更改。他只能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二日清晨,李世民只带了十余名亲卫,登上了前往长安的马车。车轮碾过洛阳城外的官道,扬起的尘土落在车帘上,像是给这趟行程蒙上了一层灰。他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这些年的过往。从太原起兵时的同仇敌忾,到入主长安后的兄弟同心,再到如今…… 权力这东西,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能撑起大唐的江山,也能割裂最亲近的血缘。

车行了两日,长安的城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往来如梭,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铃铛声,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可李世民坐在车里,却能感觉到那些看似寻常的目光里,藏着多少试探和观望。东宫的人,齐王府的人,父皇身边的人,甚至还有那些中立的朝臣,他们都在看着,看着他这个手握兵权的秦王,如何应对太子的 “盛情”。

到了秦王府,府里的下人们早已候在门口,见他回来,脸上都露出喜色,可那份喜悦里,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王妃长孙氏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发髻上只插了支白玉簪,见他下车,连忙上前替他拂去肩头的尘土,声音温柔却带着关切:“路上辛苦了。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浆水鱼鱼。”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想来是担心了许久。“我没事。” 他轻声道,“别担心。”

进了内室,长孙氏屏退左右,才低声道:“太子府的人昨天又来打探你的行程,元吉还去府里闹了一场,说你…… 说你在洛阳拥兵自重,不把东宫放在眼里。”

李世民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 他坐下喝了口茶,茶水清苦,正合他此刻的心境。“明日的宴席,你让府里的人都警醒些,尤其是门口的守卫,不可懈怠。”

长孙氏点点头,眼眶微红:“要不,我去求父皇……”

“不必。” 李世民摇头,“父皇心里有数,只是眼下,他还需要平衡。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一夜无话。第二日午后,李世民换了身常服,只带了尉迟恭和两名亲卫,前往昆明池别苑。马车行至池畔,远远就看见别苑门口站着不少东宫的侍卫,一个个腰佩长刀,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行人。李世民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座青砖黛瓦的别苑,门楣上挂着 “观澜阁” 三个字,笔力遒劲,是父皇的御笔。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苑内的景致倒是精心布置过的。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两侧种着成片的石榴树,枝头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实,旁边的水塘里,荷叶田田,粉白的荷花正开得热闹。可那些侍立在路旁的侍女和仆役,脸上都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像被训练过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

穿过回廊,就到了设宴的水榭。水榭建在池边,三面环水,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空气里的紧张。李建成正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锦袍,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二弟,你可算来了!为兄等你好一阵子了。”

李世民拱手行礼:“大哥恕罪,路上有些耽搁。”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李建成走上前,亲热地拉住他的手臂,力道却有些重,“快坐,我特意让人备了你喜欢的西域葡萄酿。”

李世民被他拉着坐下,目光扫过水榭里的人。李元吉坐在李建成下首,穿着一身紫色襕衫,嘴角撇着,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旁边还坐着几位东宫属官,有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徵,还有几个是近来常伴李建成左右的武将。魏徵见他看来,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而王珪则端着茶杯,低头掩饰着什么。

“二哥倒是清闲,” 李元吉率先开了口,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在洛阳享清福,把长安的事都丢给大哥,怕是早就忘了自己还是大唐的臣子吧?”

李世民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平淡:“三弟说笑了。洛阳初定,窦建德旧部尚有不稳,山东又遭蝗灾,臣弟不敢有丝毫懈怠。倒是三弟,近来在京中操练兵马,劳苦功高,父皇前几日还在我面前夸你呢。”

他这话看似夸赞,却点出了李元吉调兵的事,李元吉脸色一僵,正要反驳,李建成却抢先道:“二弟这话说的是,元吉年轻气盛,是该多历练历练。来,二弟,尝尝这酒,是西域进贡的,据说埋在地下三十年了,寻常人可喝不到。”

说着,他亲自拿起酒壶,给李世民面前的酒杯倒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映出李建成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李世民看着那杯酒,鼻尖似乎闻到一丝极淡的异香,不同于寻常的酒香,倒像是某种草药混合后的味道。他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手指在杯底轻轻敲了三下 —— 一下轻,两下重,这是他和尉迟恭约定的暗号,若是杯中有诈,便以此示意。

“大哥有心了,” 李世民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笑道,“只是臣弟近来肠胃有些不适,怕是无福消受这佳酿。不如改日,等臣弟身子好些,再陪大哥一醉方休?”

李建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哦?二弟身子不适?怎么不早说?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劳烦大哥,” 李世民放下酒杯,“老毛病了,歇歇就好。倒是大哥,坐镇长安,日夜操劳,这杯酒,该臣弟敬您才是。”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李建成倒了杯茶,“以茶代酒,祝大哥身康体健,辅佐父皇,共安天下。”

李建成看着那杯茶,又看看李世民平静的脸,心里暗骂一声 “老狐狸”,却不得不端起茶杯:“二弟有心了。”

李元吉在一旁看得不耐烦,重重一拍桌子:“二哥这是不给大哥面子?一杯酒都推三阻四,难道是怕酒里有毒?”

这话一出,水榭里的气氛瞬间凝固。王珪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李世民的脸色。魏徵却抬了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李世民看向李元吉,目光锐利如刀:“三弟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哥的一片心意,臣弟岂能不知?只是身体不适,确实不能饮酒。若是三弟觉得臣弟失礼,那臣弟先自罚一杯茶水,赔个不是。” 说着,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李元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李建成连忙打圆场:“好了三弟,二弟既然身子不适,就不要勉强了。来,尝尝这道菜,是昆明池里刚捞上来的鲤鱼,用荷叶包着蒸的,味道很是鲜嫩。”

他说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李世民面前的碟子里。李世民看着那块鱼肉,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可他注意到,李建成的指尖在放下筷子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他心里警铃大作,正思忖着如何应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尉迟恭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碟切好的冰镇西瓜,红瓤黑籽,看着就让人暑气顿消。

“二公子,” 尉迟恭的声音洪亮,打破了水榭里的沉寂,“属下见天气炎热,特意让人在井里镇了些西瓜,给您和太子殿下、齐王殿下解解暑气。” 他说话时,目光飞快地扫过李世民面前的酒杯,看到杯底那若隐若现的指痕 —— 正是约定的暗号,眼神顿时一凛,脚步却没停,稳稳地将西瓜放在桌上。

李建成看到尉迟恭,眉头微蹙:“这里是东宫设宴,你一个武将,进来做什么?”

尉迟恭躬身行礼,语气却不卑不亢:“回太子殿下,属下是担心二公子身子不适,特意来看看。这西瓜清热解暑,对身体有益,还请殿下恕罪。”

李世民趁机拿起一块西瓜,笑道:“还是尉迟将军细心。大哥、三弟,天热,吃些西瓜吧,比喝酒舒服多了。” 他将一块西瓜递给李建成,又拿起一块递给李元吉,自己也拿起一块,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口。

西瓜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带着井水的凉意,可李世民的手指触到瓜蒂时,却感觉到一丝尖锐的刺痛。他不动声色地将西瓜吃完,指尖已经被一根藏在瓜蒂里的细针划破,一滴血珠沁了出来,很快就被瓜瓤的汁液掩盖。他心里清楚,这针尖上,定是淬了毒的。

李建成和李元吉看着他吃了西瓜,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不甘。他们也拿起西瓜吃了几口,只是味同嚼蜡,食不知味。接下来的宴席,气氛依旧诡异,李建成和李元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非是些朝堂上的琐事,或是军中的趣闻,可每一句话里,都藏着试探和算计。李世民则从容应对,时而点头附和,时而提出自己的见解,关于窦建德旧部的安置,他提出 “编户为民,择其勇智者入军” 的策略,条理清晰,让一旁的魏徵都忍不住点头称赞。

宴席散时,夕阳已经西斜,把昆明池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金红。李世民起身告辞,李建成和李元吉送到别苑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李元吉才咬牙道:“大哥,就这么让他走了?那毒……”

李建成眼神阴鸷:“急什么?那是慢性毒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既中了招,就由不得他了。回去,让人盯紧秦王府,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马车里,李世民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刚才强撑着的平静,此刻早已荡然无存。他感觉到胸口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忍不住捂住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那血落在锦缎的衣襟上,像绽开了一朵凄厉的花。

“二公子!” 尉迟恭正在车外赶车,听到动静,连忙掀开车帘,看到那抹刺目的红,眼睛瞬间红了,“是他们!属下这就回去杀了那两个狗贼!”

李世民拉住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别…… 别去。”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们既然敢动手,就等着我们自乱阵脚。我们不能中计。”

“可您的身子……” 尉迟恭急得眼眶发红。

“无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的目光却亮得惊人,“回去,立刻召集房玄龄、长孙无忌、秦叔宝、程知节…… 所有能信得过的人,到府里议事。”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告诉他们,玄武门前夜,到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昆明池的水面上,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笼罩下来,将这座繁华又危险的长安城,连同那些涌动的暗流和未卜的命运,都网在了其中。风从池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却吹不散李世民心头的寒意,也吹不灭他眼底那点即将燎原的星火。

马车驶入秦王府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府门内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檐下的阴影,却照不透空气中骤然收紧的凝重。亲卫们见李世民被尉迟恭半扶着下车,衣襟上那片暗红刺得人眼生疼,个个面色剧变,手按刀柄的指节都泛了白。

“都各司其职去。” 李世民推开尉迟恭的手,强撑着站直身子,声音虽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 他知道,此刻秦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东宫的眼线监视之下,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成为对方发难的借口。

长孙氏闻讯从内院匆匆赶来,素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轻响。她看到李世民唇边未拭净的血痕,脚步猛地一顿,眼圈瞬间红了,却硬生生没让眼泪掉下来。“夫君……” 她快步上前,伸手想扶,又怕碰疼了他,指尖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我没事。” 李世民对她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的疲惫和决绝,让长孙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去备些热水,再让人把我书房的暗门打开,通知房先生他们从密道进来。”

“嗯。” 长孙氏用力点头,转身时脚步却稳了许多。她知道,此刻的秦王府,需要的不是眼泪,而是支撑。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李世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他坐在榻上,解开衣襟,露出胸口的衣襟,那片血迹已经凝固成深褐色。尉迟恭拿着金疮药站在一旁,手都在抖,想上药,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 那毒是从指尖侵入的,此刻虽未显露出明显的伤口,可李世民的指尖已经泛起淡淡的青紫色,连带着手腕上的血管,都隐隐透出暗沉的颜色。

“不用管伤口。” 李世民按住他的手,“去取银针来,先试试能不能逼出些毒素。” 他懂些医理,知道慢性毒药最是难缠,发作虽慢,却会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等察觉时往往已回天乏术。

尉迟恭咬着牙去取银针,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拿着银针回来时,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已经从密道进来了,两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尘土,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看到李世民苍白的脸色和榻边的血迹,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长孙无忌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殿下!” 房玄龄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东宫那帮人,竟真敢下此毒手!”

“他们早已不是‘那帮人’,” 李世民看着烛火,眼神冷得像冰,“他们是要取我性命,夺我兵权,甚至…… 动摇大唐的根基。” 他顿了顿,看向长孙无忌,“无忌,你立刻去查,那毒的来历。太医署里有没有人能解,东宫最近和哪些方士、药师有往来,一一查清,越快越好。”

“是!” 长孙无忌应声,转身就要走,又被李世民叫住。

“小心些。” 李世民看着他,“长安城里,到处都是眼睛。”

长孙无忌重重点头,掀起书房角落的一块地砖,闪身进了密道。密道的入口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房玄龄在一旁坐下,看着李世民用银针在指尖的穴位上轻轻刺入,青紫色的血珠顺着针尾慢慢渗出来,颜色深得发黑。“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他问,声音低沉,“东宫既然动了手,绝不会就此罢休。臣担心,他们下一步会……”

“会借父皇的名义削我的权,夺我的兵。” 李世民接口道,将银针拔出,用干净的布巾擦去血迹,“李建成在朝中经营多年,文官里不少人是他的亲信,武将里,李元吉也安插了不少眼线。洛阳的兵权,是他们最忌惮的,定会想方设法夺走。”

“那洛阳那边……”

“让屈突通死守。” 李世民语气斩钉截铁,“告诉屈突通,没有我的亲笔手谕,任何人 —— 哪怕是父皇的旨意,也不能调动一兵一卒。若有人强夺,以叛乱论处。”

房玄龄心头一震。以叛乱论处,这几乎是等同于抗旨了。可他看着李世民坚定的眼神,知道此刻已无退路。“臣这就去安排,用飞鸽传书,今夜定能送到洛阳。”

“还有,” 李世民补充道,“让张亮在山东暗中集结兵马,若长安有变,随时准备西进。但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房玄龄一一记下,正欲起身,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知节掀帘而入,他刚从军营赶来,甲胄都没来得及卸,脸上还沾着风霜。“殿下!” 他一进门就嚷道,“刚接到消息,东宫调了两千府兵,驻守在玄武门附近,说是‘加强防卫’,我看他们是没安好心!”

尉迟恭在一旁怒道:“这群狗娘养的!明摆着是要困死我们!”

李世民却异常平静:“玄武门是出入禁宫的要道,他们控制了那里,就是想切断我和父皇的联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长安舆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各卫兵马的布防。他指尖落在玄武门的位置,缓缓划过,“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想办法把我困在秦王府里,然后罗织罪名,让我有口难辩。”

“那我们就反了他娘的!” 程知节一拍桌子,震得烛火都跳了跳,“末将麾下的玄甲军,个个以一当十,怕他们不成?”

“不可。” 房玄龄立刻反对,“师出无名,只会让天下人以为殿下真的要叛乱。李建成巴不得我们这么做。”

“玄龄说得对。” 李世民点头,“我们不能先动手,至少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看向程知节,“知节,你立刻回军营,严密监视东宫和齐王府的兵马动向,尤其是玄武门的守卫,他们换了哪些人,头领是谁,一一查清。若有异动,立刻汇报。”

“是!” 程知节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胄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尉迟恭看着李世民指尖越发浓重的青紫色,急道:“殿下,这毒……”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毒的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李建成的下一步棋。” 他看向房玄龄,“魏徵今日也在宴席上,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你说,他会不会……”

房玄龄沉吟片刻:“魏徵此人,虽在东宫任职,却一向以国事为重。他曾多次劝太子,说‘秦王功高,不可轻辱’,只是太子听不进去。或许,他也对太子的所作所为不满。”

“或许可以试试。” 李世民眼神微动,“派人去接触一下魏徵,不用多说,只告诉他,我中了毒。看他如何反应。”

房玄龄点头:“臣这就去安排。只是魏徵为人谨慎,未必会回应。”

“试试总无妨。” 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秦王府的高墙外,隐约能看到巡逻兵甲胄上的反光,像蛰伏在暗处的狼。“今夜,怕是不会太平了。”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刀剑碰撞的声音。尉迟恭猛地拔刀:“属下出去看看!”

“等等。” 李世民按住他,“别出去,看看情况再说。”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对方的试探,若是贸然出去,正好中了圈套。

片刻后,一名亲卫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是齐王府的人,在府门外闹事,说…… 说我们秦王府的人偷了他们府里的宝物,要进来搜查。”

“放屁!” 尉迟恭怒喝,“他们分明是找茬!”

房玄龄脸色一变:“这是要寻衅滋事,逼我们动手!”

李世民眼神一沉:“告诉他们,秦王府是朝廷命官府邸,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擅闯。若是再闹,就以冲撞王府论处,格杀勿论!”

“是!” 亲卫领命而去。

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小了下去,显然是被秦王府的强硬态度震慑住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长孙无忌从密道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殿下,查到了!那毒名叫‘牵机引’,是一种慢性毒药,产自岭南,据说中者初时无碍,但若情绪激动或劳累过度,毒性便会加速发作,最终……”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最终会全身抽搐,形如牵机,痛苦而死。”

“那解药呢?” 尉迟恭急忙追问。

“解药倒是有,” 长孙无忌道,“需要一味主药,叫‘龙须草’,只长在终南山的悬崖峭壁上,极难采摘。而且,东宫的人早就派人把终南山通往龙须草生长之地的路都封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李世民沉默了。他没想到,李建成竟算计得如此周密,连解药的路都堵死了。

“不过,” 长孙无忌又道,“臣还查到,太医署的李太医,曾研制过解‘牵机引’的方子,只是一直没机会试验。他为人正直,早年受过秦王府的恩惠,或许…… 可以请他来试试。”

“立刻去请。” 李世民道,“多带些人手,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长孙无忌应声而去。书房里,气氛再次凝重起来。房玄龄看着李世民越发苍白的脸,忧心忡忡:“殿下,您的身体……”

“无妨。” 李世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没想到我李世民征战沙场多年,没死在敌人的刀下,反倒差点栽在自己兄弟的算计里。”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在上面重重一点:“玄武门…… 他们以为控制了玄武门,就能高枕无忧了?他们忘了,驻守玄武门的将领里,还有我们的人。”

房玄龄眼睛一亮:“殿下是说…… 常何?”

“正是。” 李世民点头,“常何早年曾随我征战,虽然后来被调到禁军,看似是东宫的人,实则一直心向于我。只是此事极为机密,除了我和无忌,没人知道。”

尉迟恭也精神一振:“若是常何能帮我们,那玄武门就不再是阻碍,反倒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也是险地。” 李世民沉声道,“一旦在玄武门动手,就是生死一线,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看向房玄龄,“玄龄,你立刻草拟一份名单,把所有能信得过的文臣武将都列出来,看看有多少人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是。” 房玄龄立刻取来纸笔,在灯下疾书。

夜色越来越深,秦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映着一群人忙碌的身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都知道,一场关乎大唐未来,也关乎他们自身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敲门声,长孙无忌带着一位白发老者走了进来。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太医署官服,手里提着药箱,神色凝重。他正是李太医。

“草民参见秦王殿下。” 李太医躬身行礼,声音有些颤抖。

“李太医不必多礼。” 李世民示意他起身,“今夜请你来,是想请你救救本王的命。”

李太医看到李世民指尖的青紫色,脸色微变,上前一步,仔细查看了他的指尖和舌苔,又把了把脉,眉头越皱越紧。“殿下所中之毒,确是‘牵机引’无疑。” 他叹了口气,“此毒霸道,且已侵入经脉,草民只能尽力一试,能不能稳住毒性,还要看殿下的造化。”

“有劳李太医了。” 李世民道。

李太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材,开始为李世民施针排毒。银针刺入穴位,带出一缕缕黑色的毒气,李世民只觉得胸口的闷痛稍稍缓解了些。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在一旁静静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程知节再次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急色:“殿下,东宫又有动作了!他们刚才调集了五千兵马,进驻了长安城西的安化门,还让人散布谣言,说…… 说您中了邪,意图谋反,所以才会吐血。”

“卑鄙!” 尉迟恭怒不可遏。

李世民眼神一冷:“他们这是想先毁掉我的名声,再名正言顺地动手。” 他看向李太医,“李太医,多久能稳住毒性?”

李太医额上渗着汗,一边施针一边道:“至少还需一个时辰。殿下切记,不可动怒,不可劳累,否则毒性扩散,草民也回天乏术。”

“我知道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节,你去告诉外面的人,就说我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再让府里的人四处散播消息,说太子和齐王在昆明池宴上下毒,谋害秦王。把水搅浑,让他们的谣言不攻自破。”

“好主意!” 程知节眼睛一亮,“末将这就去办!”

程知节走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太医施针的轻响。烛火渐渐微弱下去,房玄龄添了些灯油,火苗重新亮起,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坚定。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太医终于收了针,擦了擦额上的汗,长舒一口气:“殿下,毒性暂时稳住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想彻底解毒,还是得找到龙须草。”

李世民感觉身体轻松了些,虽然胸口还有些闷,但已无大碍。“多谢李太医。” 他示意尉迟恭取来一袋黄金,“这点心意,还请李太医收下。另外,此事关系重大,还请李太医……”

“殿下放心。” 李太医摆手,没有接黄金,“草民虽是太医署的人,却也知道是非曲直。太子和齐王的所作所为,草民早已不齿。能为殿下尽一份力,是草民的荣幸。只是草民回去后,怕是会被东宫的人盯上,殿下还需多加小心。”

“李太医放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李世民道。

李太医躬身告辞,长孙无忌亲自送他从密道离开。

天终于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书房,落在舆图上,照亮了玄武门的位置。李世民走到舆图前,指尖轻轻按在那里,眼神里没有了疲惫,只剩下决绝。

“玄龄,名单拟好了吗?”

房玄龄将一张纸递给他:“拟好了。文臣有于志宁、褚亮等人,武将有秦叔宝、段志玄、侯君集…… 算下来,能信得过的,有近百人。”

“足够了。” 李世民看着名单,缓缓点头,“通知他们,明日卯时,在玄武门附近待命。”

房玄龄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明日卯时,就是他们约定动手的时刻。

“那陛下那边……” 房玄龄犹豫着问。他们动手,终究是瞒着李渊的,若是李渊怪罪下来……

“父皇那边,我自有安排。” 李世民眼神复杂,“我会让尉迟恭在动手后,立刻去见父皇,禀明情况,相信父皇会明白,我这也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

尉迟恭抱拳:“属下遵命。”

太阳渐渐升起,驱散了长安城里的夜色,也照亮了秦王府门前那些依旧徘徊的身影。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深深吸了一口气。

昆明池的宴席已经过去,那杯淬毒的酒,那颗藏针的西瓜,都成了昨夜的惊魂。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玄武门的前夜,注定无眠。而他,必须带着那些信任他的人,在这场兄弟相残的棋局里,杀出一条血路,走向那个属于他的黎明。

书房里的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在晨光里,就像那些逝去的温情,再也回不来了。李世民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的玄武门,一字一句道:“准备吧,我们该出发了。”

脚步声响起,房玄龄和尉迟恭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走向那片等待着他们的、未知的晨光。秦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预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将会牵动整个大唐的命运。

日光爬上秦王府的飞檐时,程知节带回了新的消息。他脸上的风尘还未拭去,甲胄的鳞片沾着清晨的露水,一进书房便沉声道:“殿下,东宫的人昨夜没闲着。王珪带着几个御史在御史台连夜草拟奏章,说是要弹劾您‘私结外臣、意图不轨’,还说…… 要请陛下下旨夺您的兵权,让您回长安‘静养’。”

“静养?”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他们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他看向房玄龄,“御史台那边有我们的人吗?”

“有。” 房玄龄点头,“治书侍御史孙伏伽是个硬骨头,早年受过您的恩惠,昨夜王珪他们草拟奏章时,他偷偷让人递了消息过来,说奏章里还附了几份‘证词’,是几个被屈打成招的窦建德旧部,指证您暗中联络河北势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世民冷笑一声,“李建成倒是把前朝那套罗织罪名的手段学了个十足。”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墙外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天空,“他们越是急着动手,就越说明心里发虚。魏徵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 房玄龄道,“派去的人说,魏徵昨夜一直在东宫议事,直到天明才回府,府门前还有东宫的人盯着,根本没机会接触。”

“不急。”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沉静,“魏徵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盘棋走到现在,东宫已经没有胜算。给他点时间,他会做出选择的。”

正说着,长孙无忌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脸色凝重:“殿下,这是从洛阳快马送来的密信,是屈突通将军亲笔。”

李世民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眉头瞬间锁紧。帛书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几分仓促 —— 李建成暗中派了心腹去洛阳,以 “陛下密旨” 的名义,试图接管洛阳的兵权,被屈突通以 “未见秦王手谕” 为由挡了回去,但对方在洛阳城外屯了兵,看样子是要硬抢。

“狗急跳墙了。” 李世民将帛书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们怕我回洛阳,怕我依仗洛阳的兵力反击,所以想先断了我的后路。”

“那要不要从长安调些人去支援洛阳?” 尉迟恭急道。

“不行。” 房玄龄立刻反对,“长安这边正是关键时刻,我们手里的兵力本就不多,若是分兵,只会让玄武门的计划更加危险。”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玄龄说得对。告诉屈突通,死守洛阳,不管是谁来,哪怕是父皇的旨意,没有我的手谕,一概不认。粮草不够就从当地征集,只要守住三个月,我自有办法支援他。” 他顿了顿,看向长孙无忌,“再给张亮传信,让他从山东出兵,佯攻河南,牵制东宫在洛阳城外的兵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是。” 长孙无忌应声而去。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尉迟恭看着李世民指尖那抹未褪的青紫,忍不住道:“殿下,您昨夜几乎没合眼,要不要去歇歇?李太医说了,您得静养。”

“歇不住。” 李世民摇头,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有些事,必须在动手前安排好。” 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房玄龄看他神色,轻声问:“殿下是在担心陛下?”

李世民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父皇养育我多年,我却要在他眼皮底下动手,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孝。可我若不动手,死的就是我,还有你们,还有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更重要的是,大唐的江山,不能落在李建成和李元吉手里。他们心胸狭隘,猜忌成性,若真让他们得了势,只怕刚建立的大唐,又要陷入动荡。”

“殿下不必自责。” 房玄龄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这不是不孝,是为了大局,为了天下苍生。陛下英明,迟早会明白您的苦心。”

李世民沉默着点了点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纸上的字迹越来越多,是一份份名单和安排 —— 谁负责控制玄武门的守卫,谁负责包围东宫和齐王府,谁负责保护朝臣,谁负责安抚百姓…… 每一个名字,每一项安排,都关乎成败。

写到一半,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亲卫统领进来禀报:“殿下,魏徵大人求见。”

李世民握着笔的手一顿,与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怎么来了?” 房玄龄低声道,“这个时候来秦王府,就不怕被东宫的人看见?”

“他敢来,就说明他已经做了选择。” 李世民放下笔,“请他进来。”

片刻后,魏徵跟着亲卫走进书房。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却带着几分疲惫,眼神却异常清明。看到李世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躬身行礼,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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