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三章 风雪依旧(1/2)
第三节 风雪依旧
风雪像是要把这乱世彻底掩埋。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将最后一丝暖意也吝啬地收走。鹅毛般的雪片争先恐后地扑向大地,起初还带着几分轻柔,落在枯树枝桠上簌簌作响,沾在行人的发间肩头,转瞬便化作一片冰凉。可渐渐地,风势愈发狂暴起来,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刮得人脸颊生疼。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雪中扭曲着、挣扎着,被厚厚的积雪裹缠,活像一柄柄倒悬的冰棱,闪烁着森冷的光,仿佛随时都会坠落,将这苍茫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割裂开来。
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搅动。而韦若曦知道,自己早已是这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向未知的命运。
往长安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大雪不知疲倦地下了三天三夜,早已将宽阔的官道严严实实地封住。积雪最厚的地方,几乎能没过人的膝盖。车轮碾过积雪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响,沉闷而压抑,像是寒冬里冻裂的骨头在无声碎裂,又像是无数亡魂在风雪中低低啜泣。这声音一路伴随着她们,钻进骡车破旧的缝隙,钻进韦若曦和春桃的耳朵,也钻进她们本就惶惶不安的心里。
韦若曦和春桃挤在一辆狭小破旧的骡车里。车厢的木板早已斑驳不堪,不少地方甚至缺了角,寒风夹杂着雪沫子从缝隙里钻进来,毫不留情地打在她们身上。车厢里堆满了车老板过冬用的柴火,那些劈好的木柴带着松脂的寒气,占去了本就不大的空间。她们只能紧紧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合盖着那床唯一的薄被。被子早已洗得发白,棉絮也板结了,根本抵挡不住彻骨的寒意。两人只能相互依偎着,用彼此身上仅存的一点体温取暖,春桃的鼻尖冻得通红,不住地吸着气,韦若曦则将她搂得更紧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车窗外。
车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像是被这乱世的风霜反复冲刷过。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下露出的鬓发已经花白。他佝偻着身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光滑的鞭子,却很少扬起。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骡子,毛色杂乱无光,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四条腿陷在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脖子上的铃铛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响声,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姑娘,你们去长安干啥?”老汉赶着车,头也不回地问。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被呼啸的风声刮得有些零散,像是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如今这世道,长安也未必安稳。听说城里粮价涨得厉害,十文钱才能买一个窝头,还是掺了沙子的。”
韦若曦拢了拢被角,将春桃往自己怀里又拉了拉。她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树,那些枝桠上挂满了晶莹的冰棱,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真真切切地像一把把倒悬的刀,仿佛下一刻就要劈落下来。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去寻亲。”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家父生前说,长安有位故人,或许能收留我们。”
这是她编的谎话。父亲韦津生前确有故人在长安,是京兆韦氏的一位旁支长辈,曾任礼部侍郎,名叫韦肇。当年父亲在朝为官时,与这位同宗长辈尚有几分往来。可三年前父亲病逝时,洛阳局势已乱,她曾托一位南下的商客送信去长安,想求助于韦肇,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她心里清楚,京兆韦氏虽是名门望族,但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自身难保尚且不及,怕是早已忘了她们这门远在洛阳的、无权无势的远亲。只是除了长安,她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洛阳是绝不能回的,瓦岗寨也并非久留之地,天下之大,竟似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春桃靠在她的肩上,大概是连日奔波太过疲惫,已经睡着了,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里时不时蹦出“小姐,快跑”“秦将军,别追了”之类的梦话。韦若曦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可她自己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兴洛仓的火光总在她眼前晃动。那冲天的烈焰,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瓦岗军士兵们狂热的脸。还有秦叔宝,那个在火光中转身离去的背影,以及最后看她时那复杂难明的眼神——有感激,有疑惑,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眼神像一根细密的刺,深深扎在她心上,让她时常在夜里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放跑秦叔宝的消息,会不会被李密发现。李密此人,心思深沉,猜忌心极重,若是知道了,以他的手段,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她也不知道兴洛仓最终落了谁手,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有没有被战火焚毁。要知道,那可是能救无数人性命的救命粮啊。她只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洛阳了——隋军不会放过一个“私通反贼”的罪臣之女,瓦岗军也不会容忍一个“泄露军机”的眼线。她就像这风雪中的一片落叶,只能随风飘零。
骡车在风雪中艰难地前行,走了五天,才终于远远望见了潼关的影子。
潼关是通往长安的门户,地势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远远望去,那高耸的城楼矗立在群山之间,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通往长安的要道。只是此刻,这头巨兽身上也覆盖了厚厚的积雪,显得有些萧索。城楼上的守军比洛阳城外的隋军更严,甲胄在风雪中闪着冷硬的光,盘查得也格外仔细。每一个想要进城的人,都要出示路引,接受严格的盘问,甚至还要被士兵粗鲁地搜身,稍有可疑之处,便会被扣押下来。
“姑娘,前面就是潼关了。”老汉勒住骡子,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城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里面查得紧,我这柴火车怕是进不去。守城的兵爷眼尖得很,见了我这柴火,指不定就会刁难。”
韦若曦点了点头,心里早有准备。她从怀里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文钱,这是她们仅剩的盘缠里省出来的。她将钱递给老汉:“多谢老伯这几日的照拂,这点钱,您收下。”
老汉接过钱,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叹了口气:“姑娘,出门在外,不易啊。到了长安,万事小心。这年头,活着,比啥都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进了潼关,往长安的路就平些了,只是人心……怕是更难测。”
韦若曦再次谢过老汉,拉着还在睡梦中被摇醒、一脸茫然的春桃,掀开车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潼关城门走去。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让她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快到城门口时,韦若曦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些排队进城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一看便知是逃难的百姓。而那些穿着稍好一些的,无一例外都被守城的士兵反复盘问,甚至翻查行李,态度极为恶劣。她心里一动,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最破旧的棉袄——那是她特意从洛阳带出来的,本想丢弃,此刻却派上了用场。她让春桃赶紧换上,又将自己那件浆洗得早已发白的襦裙下摆撕开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衬裤。做完这些,她又从路边抓起一把带着雪的尘土,往自己和春桃的脸上、手上抹了抹,瞬间,两个原本还算清秀的姑娘,就变得灰头土脸,与周围那些逃难的百姓别无二致。
“小姐,你这是干啥?”春桃一边哆嗦着换衣服,一边不解地问,脸上的尘土让她有些不舒服,忍不住想伸手去擦。
“别动。”韦若曦按住她的手,低声道,“这样才像逃难的。你看那些守城的士兵,对衣着光鲜的人格外严,对咱们这样的,反倒会松些。我们现在身份敏干,不能出一点差错。”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她知道小姐做什么都是为了她们好,便乖乖地不再说话,只是将那件破旧的棉袄裹得更紧了些。
果然,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只是随意瞥了她们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鄙夷,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其中一个士兵懒洋洋地问了句:“从哪来,到长安干啥?”
韦若曦低下头,声音压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回……回官爷,我们从洛阳来的,到长安寻亲戚。”
士兵“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进去吧进去吧,别挡着道。”
就这样,她们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就顺利地进了潼关。
进了潼关,往长安的路确实好走多了。官道虽然依旧被积雪覆盖,但已经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出了一条小径。路上渐渐有了行人,大多是和她们一样逃难的百姓。他们背着破旧的包袱,里面或许只有几件单薄的衣物,或许只有一点点勉强能果腹的干粮。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疲惫和饥饿,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麻木地往前挪动着脚步,仿佛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是机械地往前走,仿佛走就是唯一的希望。
偶尔能看到一队队隋军骑兵疾驰而过。他们穿着厚实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与路边这些步履蹒跚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马蹄扬起的尘土混合着雪沫子,呛得路边的人直咳嗽,纷纷避让。那些骑兵的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对路边的百姓不屑一顾,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石子。
“小姐,你看!”春桃忽然拉了拉韦若曦的衣袖,指着路边不远处。
韦若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有几个孩子围着一个卖糖人的小贩。那小贩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是简单的木架,上面插着几个形态各异的糖人,有孙悟空,有小兔子,还有一些花草。那些孩子看起来都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单薄的、打满补丁的衣服,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他们仰着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那些色彩鲜艳的糖人,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要买。他们的肚子都饿得瘪瘪的,恐怕连买一个窝头的钱都没有,更别说这“奢侈”的糖人了。
小贩是个中年汉子,脸上布满了风霜,他看着这些孩子,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和同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默默地把那些糖人一个个收进担子的小匣子里,挑着担子,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仿佛承载了太多的沉重。
韦若曦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楚。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包袱,里面只剩下最后一个麦饼了,那是她们打算留到长安再吃的。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麦饼掏了出来,递给春桃:“你去分给那些孩子吧。”
“那我们吃啥?”春桃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这是她们最后的口粮了。
韦若曦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却也有一丝坚定:“到了长安,总会有办法的。我们总比他们……好一些。”
春桃拿着麦饼,快步跑了过去。那些孩子看到麦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看到了光。他们蜂拥而上,却又带着几分胆怯,不敢争抢。春桃小心翼翼地将麦饼分成几块,一一递到他们手里。孩子们接过麦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谢谢姐姐”,那声音甜甜糯糯的,却让人心头发紧。
春桃跑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眼眶却有些红:“小姐,他们好可怜啊,我听其中一个小丫头说,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爹娘都不知道去哪了。”
韦若曦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春桃的头,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乱世里,可怜的人太多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一个呢?只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吧,哪怕这点帮助微不足道。
又走了三天,她们终于远远望见了长安的城墙。
那城墙比洛阳的更高、更厚,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横亘在天地之间。巨大的青砖砌成的墙面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厚重而威严,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这座古都。韦若曦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敬畏,这就是父亲口中那座繁华无比的帝都啊。
可当她们真正走近了才发现,这头巨兽早已疲惫不堪,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城墙的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些地方的砖块甚至已经松动、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泥土,甚至出现了一道道狰狞的裂缝。城门口的守军也远没有潼关的士兵那般严阵以待,他们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低声闲聊,对进出的人懒得细看,只是象征性地收着“入城费”——据说,如今这长安城里,钱已经越来越不值钱了,哪怕是一个掺了沙子的窝头,也能当钱用。
“这就是长安?”春桃看着眼前萧条的景象,脸上充满了失望。她从小听书先生讲过长安的繁华,以为这里应该是车水马龙,繁花似锦,街上的人穿着华丽的衣裳,店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可眼前的一切,却和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甚至比她们离开前的洛阳还要冷清。
韦若曦也有些意外,甚至可以说是震惊。她记得父亲在世时,常常提起长安,说那里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走十辆马车,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夏日里浓荫蔽日。东西两市的货物堆积如山,从西域来的胡商,从江南来的绸缎,应有尽有。晚上还有热闹的夜市,灯火通明,能照见人的影子,小贩的吆喝声、杂耍的锣鼓声、酒肆的欢笑声,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可眼前的长安,街道虽然依旧宽阔,却行人稀少,两旁的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显得格外萧瑟。
她们随着稀疏的人流进了城,走在朱雀大街上。街道确实如父亲所说那般宽阔,只是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融化的雪水和污泥。偶尔能看到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有气无力地乞讨着,他们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空洞,仿佛对能否讨到东西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甚至已经腐朽。开着的几家,也只是在门口摆着些稀疏的货物,大多是些粗糙的麻布、劣质的陶碗,好一点的绸缎和瓷器几乎看不见。掌柜的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有的在打盹,有的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见有人经过,也懒得招呼,仿佛早已对生意不抱任何指望。
“小姐,我们现在去找那位韦侍郎吗?”春桃看着这陌生而萧条的景象,心里有些发慌,忍不住问道。
韦若曦顺着街道望过去,目光落在远处一座紧闭的府邸上。那应该就是京兆韦氏的祖宅了,朱漆大门看起来还算气派,只是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锈,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门楣上悬挂的“韦府”匾额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字迹都有些模糊不清。她轻轻叹了口气:“先找个地方住下吧。贸然上门,怕是会被赶出来。”她心里清楚,如今的韦家,怕是自身都难保,怎会轻易收留两个来历不明的远亲?
她们沿着朱雀大街往西市的方向走去,那里据说有不少客栈,价格也相对便宜。西市虽然也很萧条,但比起其他地方,总算还有些生气。她们在西市附近转了很久,才找到一家看起来最便宜的客栈。
客栈的门是用几块破旧的木板拼凑而成的,风一吹就吱呀作响。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下巴上留着稀疏的胡子,眼神精明而警惕。他见韦若曦和春桃是两个年轻女子,还穿着如此破旧的衣服,脸上立刻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们半天,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最终,他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领着她们往后院走去:“就这间吧,后院的柴房,一天两文钱,管一顿糙米饭,多了没有。”
柴房很小,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还糊着破旧的纸。房间里只有一张破床,床板松动,一坐上去就嘎吱作响,还有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墙角堆着些没用完的柴火,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只蟑螂飞快地窜过。这里的条件,和她们在瓦岗寨住过的土房几乎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简陋些。
但韦若曦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这里能遮风挡雨,能让她们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她从包袱里数出两文钱递给老板,那老板接过钱,揣进怀里,又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们不会赖账,这才转身离开,嘴里还嘟囔着:“晚上别到处乱逛,最近不太平。”
“小姐,这里好脏啊。”春桃看着眼前的景象,皱着眉头,眼圈有些发红。她虽然出身丫鬟,却也在韦府待过,从未住过这样的地方。
韦若曦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忍一忍吧,春桃。能有个地方住,已经很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房间。灰尘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春桃见状,也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起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虽然依旧简陋,却总算干净了些。
安顿下来后,韦若曦坐在那张破桌子旁,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打开了她们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包袱。包袱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两双打了补丁的鞋子,还有就是那仅剩的十几文钱。她将钱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心里暗暗盘算着:一天两文钱的房费,加上两人的吃食,这些钱最多只能支撑七八天。她必须尽快找到活计,哪怕是给人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也能换口饭吃,不然她们迟早要饿死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韦若曦就起身了。她让春桃留在客栈里守着东西,自己则揣着几文钱,出门去打听有没有活计可做。
西市虽然萧条,但比起其他地方,确实还有些小商贩在摆摊。有卖菜的,有卖杂货的,还有几个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只是生意都冷清得很。韦若曦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留意着路边店铺门口有没有招工的告示。她看到几家大户人家的门房外贴着招仆妇的告示,要求倒是不高,只要手脚勤快、能吃苦就行,可她一想到要去那些深宅大院里做事,心里就有些犹豫。她如今身份敏感,若是被人认出她是罪臣之女,后果不堪设想。
她继续往前走,忽然看到一家布庄的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用毛笔写着:“招绣娘一名,会绣花鸟者优先,管吃住,月钱十文。”
韦若曦的心里一动。母亲生前最擅刺绣,尤其擅长绣花鸟,她从小跟着母亲学,耳濡目染,绣活也算不错。在洛阳时,她绣的帕子、荷包,还被街坊邻居称赞过,说有几分母亲的神韵。或许,这份活计她能做。
她刚要迈步进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让让!让让!都给我躲开!”
韦若曦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黑色公服的官差,推搡着一辆囚车,正从街上匆匆经过。囚车是用粗木制成的,栏杆之间的缝隙很小,里面押着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衣衫褴褛,沾满了污泥和血污,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但他依旧昂首挺胸,脊背挺得笔直,即使身处囚车,也丝毫不见怯懦。
“杨广昏庸!奸臣当道!赋税繁重,民不聊生!我等百姓,与其饿死,不如反了!”那男子忽然放声大喊起来,声音嘶哑却异常洪亮,像惊雷般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闭嘴!死到临头了还敢胡言乱语!”旁边的官差见状,立刻扬起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那男子身上。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而刺耳,让人不寒而栗。
可那男子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不停地喊着:“反了!反了!推翻这昏君,才有活路啊!”
街上的百姓见状,吓得纷纷躲避,有的钻进旁边的店铺,有的缩在墙角,低着头不敢看,更没人敢出声。整个街道瞬间变得死寂,只剩下官差的呵斥声、鞭子的抽打声,以及那男子不屈的呐喊声。
韦若曦却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辆囚车渐渐远去。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她想起了父亲,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却最终落得个“罪臣”的下场;她想起了那些在洛阳城外饿死的百姓,他们临死前眼中的绝望;她想起了瓦岗寨的士兵们,他们喊着“均田免赋”的口号,眼神里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她忽然觉得,这长安城里的绝望,比洛阳更甚。洛阳虽然战乱不休,但至少还有瓦岗军的呐喊,还有一丝反抗的希望。而这里,作为大隋的都城,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所有人的希望都禁锢、消磨,只剩下麻木和死寂。可即便是这样,依旧有人在呐喊,在反抗。
“姑娘,你还找活不?不找就别挡着门口!”布庄掌柜从里面探出头来,见韦若曦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没好气地喊道。
韦若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朝着掌柜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找!掌柜的,我会刺绣,您看……”
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韦若曦虽然脸上还带着些尘土,衣着也破旧,但眉眼清秀,举止间带着一种不同于一般逃难女子的沉静,看起来不像那些泼妇悍妇。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侧身让她进来:“进来试试吧。手艺不行,可留不住。”
布庄里光线昏暗,一股淡淡的布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靠墙摆着几排货架,上面挂着些粗糙的麻布,颜色也大多是灰扑扑的,好一点的绸缎寥寥无几,而且都用布罩盖着,显然是怕落灰,也怕被人乱摸。
掌柜从柜台下拿出一块素色的粗布和一小盒颜色暗淡的丝线,推到韦若曦面前:“给我绣朵牡丹,看看你的手艺。不用太复杂,能看出个样子就行。”
韦若曦接过布和线,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和心里的波澜都暂时压下去。她的手指虽然因为连日赶路和寒冷有些粗糙,甚至还有些冻伤的裂口,但拿起绣花针时,却依旧灵活稳定。
她先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块布,又挑了几种合适的丝线,然后凝神静气,穿针引线。她的动作娴熟而流畅,针脚细密均匀,起落之间,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不一会儿,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就初具雏形。花瓣的层次分明,颜色的过渡也恰到好处,虽然用的是普通的粗布和暗淡的丝线,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牡丹的雍容和娇媚。
掌柜起初还站在柜台后算账,时不时抬头瞥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也从挑剔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满意。他走到韦若曦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朵初具雏形的牡丹,忍不住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比前几个强多了。这针脚,这配色,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看着韦若曦,语气也缓和了些:“你叫啥名字?家住哪?家里还有啥人?”
“我叫韦若曦,从洛阳来的,”韦若曦如实答道,只是隐瞒了父亲的身份和过去,“家里……就我和一个丫鬟了,暂时住在西市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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