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水惊第一章 :炀帝南巡(2/2)
“臣在!” 何稠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 杨广的声音冷得像冰,“吏部侍郎张显,洛阳令王坤,及所有牵涉粮仓贪腐案的官员,一律革职下狱,查抄家产!所贪粮款,加倍追缴,发还灾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吏,“凡主动揭发者,可免罪。若有隐瞒,与主犯同罪!”
“臣遵旨!” 何稠领命,转身匆匆而去。
阳光透过粮仓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杨广看着那些空荡的粮仓,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着身边的粮袋,才勉强站稳。萧皇后连忙扶住他:“陛下,保重龙体。”
“皇后,” 他声音有些沙哑,“朕是不是…… 真的做错了?”
萧皇后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与茫然,心中一痛。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陛下还想着百姓,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杨广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大喊,想发泄,却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韦若曦是在午后听说粮仓之事的。那时她正在给邻居家的老婆婆送药 —— 老婆婆的儿子被征去修河,至今杳无音信,她染了风寒,没钱请大夫,只能靠韦若曦采些草药维持。
“若曦丫头,你听说了吗?” 老婆婆喝了药,精神好了些,拉着她的手说,“今个早上,禁军把粮仓围了,听说查出了天大的贪腐案!洛阳令都被抓了!”
韦若曦心中一动:“真的?”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正在编筐的汉子接口道,“我刚才去街上买布,听人说,陛下还亲自去了粮仓,发了好大的火,说要把贪来的粮食都追回来,发给咱们灾民呢!”
“那可真是太好了!” 老婆婆激动得抹眼泪,“我那苦命的儿子,若是能回来,就有口吃的了……”
韦若曦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草药,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想起昨夜在龙舟上的情形,想起陛下那双复杂的眼睛。或许,她昨夜的话,真的起了作用。
“丫头,你发什么愣呢?” 老婆婆问道。
韦若曦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婆婆。我去再给您采些草药来。”
她走出茅屋,沿着洛水岸边慢慢走着。岸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唱歌。几个孩子在水边嬉戏,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远处的田埂上,有农人正在翻地,虽然面带愁容,却也透着一股生机。
她忽然觉得,这洛水,这土地,这土地上的人们,都像极了父亲说的那样 —— 坚韧,顽强。就算经历再多的苦难,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能重新站起来。
而那艘停泊在洛水中央的龙舟,此刻正静静矗立着。观风台上,杨广依旧凭栏而立,只是他的目光不再迷茫,而是望向了洛阳城的方向。那里有低矮的民房,有喧闹的集市,有无数在苦难中挣扎却依旧努力活着的百姓。
萧皇后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件披风:“起风了。”
杨广接过披风披上,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瓦岗的乱匪还在作乱,朝堂的蛀虫还未除尽,天下的疮痍也非一日能抚平。但他想试试,像韦若曦说的那样,像萧皇后劝的那样,停下追逐虚名的脚步,好好看看这万里江山,好好护着这江山里的百姓。
洛水依旧东流,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缓缓向前。龙舟的帆还未升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正随着这洛水的流淌,一点点铺展开来,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可能。
粮仓一案的余波,像投入洛水的石子,在洛阳城激起层层涟漪。街头巷尾,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被下狱的官员,猜测着追回的粮款何时能发到手中。有人将信将疑,说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怕是做样子给咱们看”;也有人眼含希冀,指着城门口新贴的告示 —— 那上面用朱笔写着 “凡受灾百姓,可凭户籍领取救济粮,每人每日一升”,墨迹未干,却已被无数双眼睛焐得温热。
韦若曦提着药篮走过街角时,正撞见两个小吏抬着一筐糙米,往临时搭建的施粥棚去。筐沿漏下的米粒滚落在青石板上,立刻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扑上去争抢,小吏想呵斥,却被旁边一个年长的衙役拦住:“让他们捡吧,都是苦命的娃。”
她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看着施粥棚前渐渐排起的长队。队伍里多是老人和孩子,个个面黄肌瘦,却都安安静静地等着,眼中没有了往日的麻木,反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怀里的婴孩饿得直哭,她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粥锅。
“若曦姑娘。” 有人轻轻唤她。
韦若曦回头,见是住在隔壁的张大叔。他原是洛水县的小吏,因看不惯官场贪腐,三年前辞了职,靠给人写书信度日。“你看,” 张大叔指着施粥棚,声音有些发颤,“真的发粮了…… 陛下他,真的听进去了。”
韦若曦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像张大叔那般轻松。她昨夜去给老婆婆送药时,路过县衙后墙,听见几个被抓官员的家眷在哭嚎,说 “张侍郎在狱中咬出了兵部的人”“连宇文将军的小舅子都牵连进去了”。她知道,这场清查,绝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怎会甘心束手就擒?
果然,三日后的清晨,洛水南岸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韦若曦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听见动静,连忙走到门口张望。只见一群披甲的士兵骑着马,沿着河岸疾驰,马蹄踏过水洼,溅起的泥水溅了路边行人一身。为首的将领面色铁青,腰间的横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出什么事了?” 有邻居探头探脑地问。
“听说…… 是瓦岗的乱匪打到偃师了!” 有人喘着气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慌,“偃师县令派人求援,可洛阳的守军说…… 说粮草被克扣,兵器也锈得拉不开弓,根本没法出兵!”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刚才还因领到救济粮而稍显安稳的人心,瞬间又悬了起来。施粥棚前的队伍开始骚动,有人哭喊着 “这日子没法过了”,有人背着包袱就往城外跑,说 “去长安躲躲吧,那里是都城,总安全些”。
韦若曦的心沉了下去。偃师离洛阳不过百里,若是瓦岗军真的打过来,洛阳城怕是难保。她想起父亲留下的兵书里说过,“守城先守粮,兵甲为根本”,如今粮草被贪,兵器废弛,这洛阳城,岂不成了一座空壳?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木箱。箱子里除了父亲的旧案卷,还有一封泛黄的信。那是父亲生前写给京兆韦氏宗主的,信中说 “洛阳守将宇文述克扣军饷,兵器营的铁器都被他卖去换了绸缎,长此以往,恐生大变”。当时宗主认为父亲是小题大做,这封信便被束之高阁,如今看来,父亲早已预见了今日的危局。
“必须把这事告诉陛下。” 韦若曦握紧了那封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可她只是个孤女,连龙舟的边都靠近不了,又如何能把消息递到陛下眼前?
正在焦急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韦若曦抬头,见是两个内侍,为首的正是何稠身边的小太监小李子。“韦姑娘,” 小李子脸上堆着笑,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陛下有请。”
韦若曦一愣:“陛下找我?”
“是呢。” 小李子点头,“陛下说,上次听姑娘抚琴,觉得意境独特,想再听一曲。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韦若曦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她将那封信折好,藏进袖口,又取了父亲留下的那张七弦琴 —— 琴身虽有些斑驳,弦却被她保养得极好,轻轻一拨,便有清越的声响。“有劳公公带路。”
龙舟上的气氛,比前几日凝重了许多。廊下的内侍们走路都踮着脚,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韦若曦跟着小李子穿过回廊,听见议事舱里传来争吵声,其中一个尖利的声音她认得,是御史大夫裴蕴:“陛下!宇文将军是国之柱石,岂能因些许流言便治罪?如今瓦岗军压境,正需他领兵退敌,若临阵换将,动摇军心,谁来担责?”
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反驳道:“裴大人此言差矣!宇文述克扣军饷、倒卖兵器,证据确凿,若不严惩,何以服众?将士们饿着肚子,拿着生锈的刀枪,如何退敌?” 这是内侍令虞世基的声音。
“你……” 裴蕴气得说不出话。
“够了!” 杨广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都给朕闭嘴!”
议事舱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裴蕴和虞世基脸色铁青地走出来,看到韦若曦,都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何稠跟在后面,见了韦若曦,苦笑一声:“姑娘,陛下此刻心绪不宁,你……”
“我知道该怎么做。” 韦若曦轻声道。
她提着琴走进议事舱时,杨广正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偃师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 “瓦岗军三万” 的字样。他身上的龙袍皱了些,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民女韦若曦,见过陛下。”
杨广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琴上,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暖意:“你来了。坐吧。”
韦若曦将琴放在案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袖口取出那封信,双手捧着:“陛下,民女今日来,并非只为抚琴。这是家父生前所写,关于洛阳军备废弛之事,或许对陛下有用。”
杨广接过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他越看,脸色越沉,握着信纸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宇文述……”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宇文述是他的心腹,当年他能从晋王登上皇位,宇文述功不可没。这些年,宇文述在洛阳一手遮天,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念及旧情,又觉得宇文述 “办事得力”,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他竟贪腐到了这个地步 —— 连守城的兵器都敢倒卖!
“陛下,” 韦若曦轻声道,“家父常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今瓦岗军逼近,洛阳守军却形同虚设,若不立刻整顿,后果不堪设想。”
杨广将信纸拍在案上,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打湿了地图上 “洛阳” 二字。“整顿?” 他冷笑一声,“宇文述手握洛阳兵权,若朕动他,他敢立刻反了!”
韦若曦心中一紧。她没想到,陛下竟连这层顾虑都有。“那…… 难道就任由他胡闹下去?”
“当然不。”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可以不动他,但他手下那些管事的,那些倒卖兵器的,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身对门外喊道:“何稠!”
何稠连忙进来:“陛下。”
“传朕旨意,” 杨广的声音冷得像冰,“命虞世基暂代洛阳兵权,彻查兵器营和军饷案。凡牵涉其中者,不论职位高低,一律就地正法!另外,从国库调二十万石粮食,十万支箭,即刻运往洛阳军营!”
“臣遵旨!” 何稠领命,转身要走,又被杨广叫住。
“等等。” 杨广看着韦若曦,“你父亲的信,很有用。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韦若曦摇了摇头:“民女不要赏赐。只求陛下能尽快稳定军心,守住洛阳,不让百姓再遭战火之苦。”
杨广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发间那支 “步摇金凰”。那时他觉得,这丫头像株带刺的寒梅,可此刻才发现,她的根,早已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里,和那些百姓的命运紧紧连在了一起。
“好。” 他点了点头,“朕答应你。”
韦若曦屈膝行礼,转身去取琴:“民女为陛下抚琴一曲,愿陛下旗开得胜。”
她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这次弹奏的,不再是《广陵散》的悲怆,而是一曲《从军行》。琴声初起时,如寒风吹过荒原,带着萧瑟之意;渐而急促,如战马奔腾,金戈铁马之声仿佛就在耳边;高潮处,琴声激昂,如将士们呐喊着冲锋陷阵,充满了无畏的勇气;末了,却又归于平缓,如夕阳下的军营,炊烟袅袅,透着一丝对和平的期盼。
杨广静静地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洛阳城头,将士们握着崭新的兵器,眼神坚定;城下,瓦岗军望而却步;远处的田野里,百姓们重新拿起锄头,耕种着希望。
琴声落时,议事舱里一片寂静。
“这曲《从军行》,被你弹出了…… 民生。” 杨广缓缓道。
韦若曦起身:“在民女看来,将士们浴血奋战,最终为的,不过是百姓能安稳度日。”
杨广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韦若曦知道,该离开了。她提着琴,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杨广说:“瓦岗军若真打到洛阳,你…… 带着老婆婆和邻居们,去长安吧。那里有京兆韦氏,会护着你。”
韦若曦心中一暖,回头道:“民女相信陛下能守住洛阳。民女也会守在这里,和洛阳百姓一起。”
她走出议事舱时,正撞见虞世基匆匆进来。两人擦肩而过,虞世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却没多说什么。
龙舟外,洛水依旧流淌,只是水面上多了几艘加急的快船,载着圣旨和调令,往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岸边的百姓们看着那些快船,脸上的惊慌渐渐被一丝期待取代。
韦若曦站在码头,望着洛阳城的方向。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城里的生灵。她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这场风暴的走向,不仅取决于帝王的决断,取决于将士的勇猛,更取决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
她握紧了手中的琴,转身往茅屋走去。路上,她买了几个刚出炉的胡饼,打算给老婆婆送去。胡饼的热气透过油纸传来,暖了她的指尖,也暖了她的心。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会像这洛水一样,坚韧地流淌下去。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也正随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走向更加汹涌的篇章。
虞世基接旨后,动作雷厉风行。他带着禁军直扑洛阳军营,先将兵器营管事和几个克扣军饷的队正捆了,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用那口刚刚从库房翻出的、锈得几乎拔不出鞘的横刀,亲手斩了首。鲜血溅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像一朵朵凄厉的花,震得在场数千将士鸦雀无声。
“陛下有旨!” 虞世基高举圣旨,声音在风中回荡,“宇文述治军不严,暂革去兵权,听候发落!即日起,洛阳军务由本官暂代!国库调粮二十万石、箭十万支,三日内必到!凡有敢阻挠者,斩!”
将士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他们早已受够了空着肚子、拿着废铁打仗的日子,此刻见陛下动了真格,积压已久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出口,连带着对瓦岗军的恐惧,也消散了几分。
“愿随虞大人死守洛阳!” 有人振臂高呼。
“死守洛阳!” 数千人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云霄,连洛水的波浪似乎都被震得停滞了片刻。
消息传到龙舟时,杨广正和萧皇后在舱内对弈。他执黑子,萧皇后执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何稠进来回话时,见陛下指间的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陛下,虞大人已稳住军心,将士们士气高涨。” 何稠躬身道,“只是…… 宇文述被革职后,闭门不出,府里却聚集了不少将领,怕是……”
“怕他反了?” 杨广落下黑子,吃掉一片白子,语气平静,“他若敢反,朕便让他知道,这大隋的江山,姓杨,不姓宇文。”
萧皇后捏着白子的手顿了顿:“陛下,宇文述经营洛阳多年,党羽众多,还是小心为妙。”
“皇后放心。” 杨广看着棋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朕早已让屈突通带三万精兵,从河内郡悄悄移防洛阳城外。宇文述若安分,便留他一条性命;若敢异动,屈突通的刀,可不长眼睛。”
萧皇后这才放下心来,落下一子,将黑子的攻势化解:“陛下早有安排,臣妾多虑了。”
杨广笑了笑,却没接话。他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忽然觉得这天下,就像一盘复杂的棋局。瓦岗军是来势汹汹的白子,宇文述是潜伏在暗处的隐患,而他手中的黑子,看似被动,却也藏着后招。只是,这棋局的输赢,赌注太大 —— 是千万百姓的性命,是大隋的江山。
三日后,国库调运的粮草和兵器如期抵达洛阳军营。当将士们看到堆满粮仓的糙米、磨得锃亮的长矛、簇新的弓箭时,不少人当场就哭了。一个老兵摸着新弓,哽咽道:“多少年了…… 总算能像个样子地打仗了!”
虞世基趁机整顿军纪,将那些平日里欺压士兵的军官悉数换掉,又从士兵里提拔了一批有勇有谋的年轻人。洛阳军营的风气,竟在短短几日里,为之一新。
而瓦岗军那边,似乎也听到了风声。原本已经逼近偃师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在城外十里扎营,按兵不动。
“大哥,洛阳城里动静不小啊。” 瓦岗军帐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粗声说道。他是瓦岗军的先锋官,名叫单雄信,手中一杆马槊使得出神入化。
坐在主位的李密,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他穿着一身粗布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锐利。“杨广动了真格,把宇文述给拿了,换了虞世基。” 他缓缓道,“还调了粮草和兵器,看来是想死守洛阳。”
“那怎么办?” 单雄信急道,“兄弟们都盼着拿下洛阳,能有口饭吃。总不能就这么撤了吧?”
李密摇了摇头:“撤是不能撤。但硬攻,怕是讨不到好。虞世基虽说是文官,却颇有谋略,又刚得了军心,不好对付。” 他看向帐下的谋士徐世积,“茂公,你怎么看?”
徐世积抚着胡须,沉吟道:“洛阳城坚,如今又有准备,硬攻确实不智。不如…… 派人去洛阳城里探探虚实,看看能不能找到内应。若能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李密点头:“好主意。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洛阳城内,气氛依旧紧张。城门盘查得比往日严了数倍,进出的人都要搜身。韦若曦去给城南的病人送药时,看到不少士兵背着新弓箭,在城墙上来回巡逻,眼神警惕,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底气。
“若曦姑娘,你看这兵爷们,是不是精神多了?” 药铺的掌柜笑着说,“听说新到的弓箭能射三百步远,瓦岗军要是敢来,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韦若曦笑了笑,心里却依旧有些不安。她知道,瓦岗军能聚集数万人,绝非乌合之众。尤其是那个叫李密的首领,父亲的案卷里提过,此人 “多谋善断,野心勃勃”,绝不会因为洛阳有了准备就轻易退缩。
果然,两日后的深夜,洛阳城西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韦若曦被惊醒,披衣走到门口,只见城西的夜空被火光染红,隐约传来厮杀声。
“是瓦岗军!他们偷袭西城门了!” 邻居们惊慌失措地哭喊起来。
韦若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虞世基,想起那些刚刚拿到新兵器的士兵,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顶住。她拿起父亲留下的那把锈剑 —— 那是父亲年轻时在军中用过的,她虽不懂武艺,却觉得握着它,能多一分勇气。
“婆婆,您别怕,我去看看。” 她对缩在床角发抖的老婆婆说。
刚走到巷口,就见一队士兵匆匆跑过,为首的队长喊道:“大家别慌!是小股乱匪偷袭,虞大人已经带人过去了!守住门户,不要出来!”
韦若曦站在巷口,望着城西的火光。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夹杂着弓箭破空的呼啸、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士兵的呐喊、敌人的惨叫。她紧紧握着锈剑,手心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厮杀声渐渐平息,火光也慢慢熄灭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跑过,有人拦住他问:“怎么样了?守住了吗?”
士兵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血污也掩不住那份兴奋:“守住了!虞大人亲自督战,兄弟们用新弓箭射死了好多乱匪!那带头的贼将,被单将军一槊挑死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激动得哭了,有人跪地磕头,感谢老天保佑。韦若曦松了口气,握着锈剑的手一软,剑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
城西的捷报传到龙舟时,杨广正在用早膳。他夹起一块胡饼,刚要送进嘴里,听到 “瓦岗军大败,死伤三千,狼狈逃窜” 的消息,手顿了顿,随即笑道:“虞世基果然没让朕失望。”
萧皇后为他盛了一碗粥:“陛下,胜了一场,可喜可贺。只是…… 瓦岗军并未伤筋动骨,怕是还会再来。”
“来便来。” 杨广咬了一口胡饼,语气带着几分自信,“朕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人能填进洛阳城的缺口。” 他放下胡饼,对何稠道:“传旨,嘉奖虞世基及洛阳守军,赏银十万两,酒五千坛!”
“臣遵旨!”
然而,杨广的自信并没有持续太久。三日后,瓦岗军再次来袭,这次却换了打法 —— 他们没有攻城,而是派人在城外四处劫掠,烧毁村庄,抢夺粮草,甚至将抓到的百姓绑在城下,逼守城将士开门。
“陛下,瓦岗军太过卑劣!” 虞世基的奏报送到龙舟,字里行间都透着愤怒,“他们抓了数千百姓,在城下哭喊,将士们于心不忍,士气都受了影响!”
杨广看着奏报,脸色铁青。他征战多年,见过各种惨烈的场面,却从未见过如此不顾百姓死活的打法。“李密……” 他咬牙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恨意,“传朕旨意,让虞世基不要理会,坚守城池!凡有敢开门者,斩!”
可旨意传到洛阳,却遇到了阻力。不少将士看着城下百姓的哭嚎,想起自己的家人,纷纷跪地请求:“大人,救救他们吧!都是乡亲啊!”
虞世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又看着城下哭天抢地的百姓,心如刀绞。他知道陛下的旨意是对的 —— 开门就是死路一条。可那些百姓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大人,不能开啊!” 副将急道,“这是李密的奸计!”
虞世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犹豫:“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瞄准…… 瓦岗军!”
士兵们愣住了。
“大人!”
“执行命令!” 虞世基厉声喝道,“难道你们想让更多的百姓死于乱匪之手吗?守住洛阳,才能保住更多的人!”
弓箭手们咬着牙,举起了弓箭。他们的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将箭头对准了城下那些挟持百姓的瓦岗军。
“放!”
箭如雨下,穿过百姓的缝隙,射中了不少瓦岗军。城下顿时一片混乱,瓦岗军没想到虞世基真的敢下令,连忙拖着百姓后退。
这场对峙,最终以瓦岗军退去告终。但洛阳城的气氛,却变得异常沉重。将士们虽然守住了城,却像打了一场败仗,个个垂头丧气。不少人在城楼上偷偷抹眼泪,嘴里念着 “造孽啊”。
消息传到瓦岗军营,李密却笑了:“虞世基虽狠,却失了人心。这洛阳城,守不了多久了。”
洛阳城里,百姓们也议论纷纷。有人说虞世基 “冷血无情”,有人说 “这也是没办法”,人心渐渐浮动。韦若曦去给病人送药时,听到不少人在说 “要不…… 降了瓦岗军吧,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她的心越来越沉。她知道,比起瓦岗军的刀枪,这种蔓延的绝望和动摇,才是最可怕的。
这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收拾草药,忽然看到小李子匆匆走来,脸色凝重:“韦姑娘,陛下请你立刻过去,有要事相商。”
韦若曦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小李子上了龙舟。议事舱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杨广坐在案后,脸色比纸还白,案上堆着一叠奏报,最上面的那份,是虞世基发来的,说 “洛阳城内人心浮动,恐有内奸勾结瓦岗军”。
“你来了。” 杨广抬头看她,声音沙哑,“洛阳的事,你听说了?”
韦若曦点头:“民女听说了。”
“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杨广忽然问道,“若朕当初没有征高句丽,没有修运河,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乱子?百姓是不是就能安稳度日?”
韦若曦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迷茫,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世间没有如果,只有当下。陛下,如今不是自责的时候,是要想办法稳住人心。”
“稳住人心?” 杨广苦笑,“人心散了,怎么稳?虞世基杀了乱匪,却被百姓骂冷血;朕发了救济粮,却挡不住他们想投降的念头。这天下,到底要朕怎么做?”
“民女以为,百姓怕的不是打仗,是看不到希望。” 韦若曦缓缓道,“他们怕守不住洛阳,怕城破后遭屠戮,怕就算守住了,日子也还是一样苦。陛下若能让他们看到希望,他们自然会和洛阳共存亡。”
“希望?” 杨广喃喃道,“什么希望?”
“让他们知道,守城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他们自己。” 韦若曦看着他,“打开粮仓,让百姓参与守城。男人帮忙搬运守城器械,女人负责做饭缝补,老人孩子帮忙传递消息。让他们知道,这洛阳城,是他们自己的家,守不住,家就没了。”
杨广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让百姓参与守城。在他看来,守城是士兵的事,百姓只需要听话就好。
“陛下,” 韦若曦继续道,“百姓不是蝼蚁,他们有求生的欲望,也有保卫家园的勇气。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让陛下看到,什么是众志成城。”
议事舱里一片寂静。杨广看着韦若曦,这个才十五六岁的少女,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坚定的力量。他忽然想起那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或许,他一直都错了 —— 他以为百姓是水,只能载舟或覆舟,却忘了,水也能汇聚成洪流,抵挡一切风浪。
“好。”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就按你说的办!传朕旨意,命虞世基开放部分粮仓,组织百姓参与守城!凡参与守城者,每日双倍口粮,战后论功行赏!”
“陛下圣明!” 何稠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韦若曦也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一步棋风险很大,若百姓真的响应,洛阳或许还有救;若无人响应,那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旨意传到洛阳城时,虞世基先是一惊,随即明白了陛下的用意。他立刻下令开放南仓,又派人在全城张贴告示,号召百姓参与守城。
起初,百姓们半信半疑。有人说 “这是想让咱们当炮灰”,有人说 “城破了,双倍口粮又有什么用”。但当看到士兵们真的打开粮仓,将糙米分到参与守城的人手中,当看到虞世基亲自带着官员搬运滚木礌石时,越来越多的人动了心。
“反正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 一个汉子扛着锄头站了出来,“我儿子被征去修河,没了音讯,我这条老命,就用来守洛阳了!”
“我也来!”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响应,男女老少,络绎不绝。城头上,士兵和百姓一起加固城墙;城门后,女人和孩子们忙着蒸馒头、烧开水;街巷里,老人带着孩子巡逻,警惕着可疑人员。整个洛阳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在为守护家园而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瓦岗军再次来到城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 城头上,不仅有披甲的士兵,还有拿着锄头、扁担的百姓,他们眼神坚定,紧紧盯着城下,没有丝毫畏惧。
李密勒住马,看着城头上那些百姓,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大哥,还攻吗?” 单雄信问道。
李密沉默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撤。”
“撤?” 单雄信不解,“就这么撤了?”
“不撤还能怎么办?” 李密看着洛阳城,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这城,已经不是一座孤城了。它被百姓的血肉护住了,我们攻不破。”
瓦岗军的队伍缓缓撤离,消失在洛阳城的视野里。城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和百姓抱在一起,哭着笑着,泪水混合着汗水,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
虞世基站在城头,望着瓦岗军离去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但他更知道,只要这股众志成城的力量还在,洛阳就永远不会陷落。
消息传到龙州,杨广正和萧皇后在观风台上看夕阳。夕阳将洛水染成一片金红,像一条流淌的彩带。
“陛下,洛阳守住了!瓦岗军撤了!” 何稠飞奔着上来,声音里满是喜悦。
杨广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洛阳城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他忽然笑了,像个孩子一样,笑得纯粹而释然。
萧皇后靠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你看,百姓们自己守住了家园。”
杨广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他知道,这场胜利,不属于他,不属于虞世基,属于每一个为洛阳城拼过命的百姓。他也终于明白,所谓的 “万世之功”,从来都不是靠帝王的雄心壮志堆起来的,而是靠千万百姓的双手,一砖一瓦砌起来的。
洛水依旧东流,带着这场胜利的喜悦,也带着无数人的希望,缓缓向前。龙舟的帆,依旧没有升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许,是在等待帝王真正明白,何为 “以民为天”;或许,是在等待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还在继续。它像这洛水一样,有平缓,有湍急,有漩涡,有浅滩,却始终向前,奔向那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