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水惊第一章 :炀帝南巡(1/2)
唐宋元明清
长安花落:五代风华录
第一章:洛水惊鸿
第一节:炀帝南巡
大业十二年,秋。
洛水两岸的垂柳早已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梢头被染上一抹浅浅的鹅黄,如同被岁月拂过的鬓角,带着几分沧桑,又透着几分萧瑟。晚风裹挟着洛水特有的湿润水汽,一路蜿蜒而来,掠过龙舟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阳光的余晖洒在瓦上,被风一吹,那光便碎了,化作一片粼粼的波光,在水面与船瓦间流转,晃得人眼生花。
龙舟最上层的观风台,是整个船队的制高点。此处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朱红色的廊柱上缠绕着金漆描绘的龙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腾云驾雾而去。台边的栏杆由汉白玉雕琢而成,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驱不散这秋日午后的沉闷。
隋炀帝杨广正凭栏而立,身形颀长,玄色的龙袍上绣着十二章纹 ——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每一章纹都蕴含着古老的寓意,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庄重而威严。只是,那龙袍穿在他身上,却似乎略显空荡,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了些。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越过船头,落在岸边熙攘的人群上。那些百姓被禁军拦在十丈之外,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禁卫军士个个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戟,面色肃然,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与百姓们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百姓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努力想要看清这龙舟的全貌,看清那位传说中的天子。他们的脸上混杂着好奇与敬畏,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人低声议论着龙舟的奢华,语气里满是惊叹;有人则紧锁眉头,望着这绵延不绝的船队,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
杨广忽然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后的旅人,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茫然不知前路。“皇后?”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了些许,“她怕是又在舱里读那些酸文吧。”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内侍省少监何稠,正捧着一件新制的凤钗,闻言身子微微一僵。他小心翼翼地回话,声音放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帝王:“陛下,这‘步摇金凰’是扬州巧匠耗尽三月制成,钗头凤凰口衔明珠,行走时叮咚作响,最衬皇后娘娘的仪态。”
何稠的手指轻轻拂过凤钗,那凤凰的羽翼雕琢得极为精致,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口中的明珠圆润饱满,在光线下透着温润的光泽。他知道,这凤钗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单是那枚明珠,便辗转了数千里才从南海寻来。
可他更清楚,如今的皇后,怕是无心欣赏这等好物了。自从前年第三次征高句丽惨败,百万大军折戟沉沙,归来者十不足一,皇后萧氏便常常以泪洗面。她不止一次劝陛下少兴土木、暂缓巡幸,说天下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可每一次,都被陛下斥为 “妇人之见”。
何稠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杨广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心中暗叹,这龙舟绵延二百余里,光是拉纤的民夫便有近十万,两岸护驾的禁军更是足有十万之众,每日耗费的粮草、钱财不计其数,早已让天下百姓怨声载道。可陛下似乎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仿佛要将这天下的财富都挥霍一空。
“传朕旨意,” 杨广忽然转过身,凤目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有烦躁,又似有不甘,“今夜在洛口设晚宴,召当地士族女子百人陪饮。朕要看看,这洛阳的女儿,是否比得上江都的娇娃。”
何稠心中一紧,他知道,陛下这是又想用声色犬马来排遣心中的烦闷了。可他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躬身应诺:“臣,遵旨。”
他退下时,脚步放得极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陛下的指尖正摩挲着一枚旧玉佩。那玉佩色泽温润,一看便知是贴身佩戴了多年的物件,上面雕刻着一朵简单的兰花,是当年晋王时期,萧皇后亲手为他雕琢的。
何稠的思绪不由飘回了那些年。那时的陛下,还不是这高高在上、众叛亲离的隋炀帝,而是意气风发的晋王。他会在月下为皇后吟诵自己写的诗,那些诗句里,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美人的爱慕,真挚而热烈。可如今,那样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夜色渐浓,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缓缓覆盖了整个洛水。洛口码头被数千盏宫灯照亮,那宫灯悬挂在临时搭建的棚架上,一盏连着一盏,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远处,恍如白昼。灯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形成一片摇曳的光影,如梦似幻。
当地县令早已接到旨意,不敢有丝毫怠慢,将士族女子筛选妥当。这些女子大多来自洛阳附近的世家大族,虽说有些并非嫡系,但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个个容貌秀丽,体态婀娜。她们身着华服,或红或绿,或粉或紫,衣料皆是上好的绫罗绸缎,上面绣着精美的花纹,有的是缠枝莲,有的是双飞燕,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们按家族品级排列成整齐的队伍,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大气不敢喘一口,更不敢直视龙舟上的那位帝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岸边花草的清香,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乐声,营造出一种奢靡而又压抑的氛围。
杨广斜倚在临时搭建的龙椅上,龙椅上铺着厚厚的狐裘,柔软而温暖。他手中把玩着那支 “步摇金凰”,指尖划过凤凰的羽翼,感受着那冰凉而光滑的触感。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女,像在欣赏一件件精美的器物。那些女子或羞怯,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种种神态落入他眼中,却都引不起他太多的兴趣。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队伍末尾的一个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显得有些纤细。她穿一身月白襦裙,料子虽也算不错,但比起前面那些女子的华服,显然朴素了许多。她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脸庞在周围浓妆艳抹的女子中,显得格外突兀,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如同月下的寒梅,孤高而清丽。
她不像旁人那般瑟缩不安,反而微微抬着头,望着远处的洛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还有一丝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茫然。
杨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坐直了些身子,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那少女浑身一颤,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她慌忙低下头,快步走出队伍,跪在地上,动作虽有些仓促,却还算得体:“民女韦若曦,见过陛下。”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
“韦家?” 杨广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是京兆韦氏的旁支?”
京兆韦氏是关中的望族,历史悠久,人才辈出,在朝中也颇有势力。只是近年来,随着陛下对关陇集团的打压,韦氏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是。家父曾任洛水县丞,三年前病逝了。” 韦若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杨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他从龙椅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台阶两旁的禁军见状,立刻想上前护卫,却被他挥手斥退:“都退下。”
禁军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命,只能躬身退后几步,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陛下,不敢有丝毫松懈。
杨广走到韦若曦面前,停下脚步。他微微俯身,蹲下身,将手中那支 “步摇金凰” 轻轻插在她的发间。冰凉的钗身触及头皮,韦若曦的身子又微微一颤,却强忍着没有动弹。
“抬起头来。” 杨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韦若曦迟疑了片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做着某种挣扎。最终,她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月光恰好透过棚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清秀的眉目。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洛水深处的寒星,清澈而深邃,带着一丝警惕,一丝不屈。
杨广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愣住了。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萧皇后。那时的萧皇后,也是这般眼神,清澈得能照见人心,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岁月流逝,萧皇后的眼神早已被世事磨平了棱角,添了太多的忧虑和疲惫。而眼前这双眼睛,却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璞玉,闪烁着原始而动人的光芒。
“你不怕朕?” 他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怕。” 韦若曦直言不讳,没有丝毫隐瞒。在这九五之尊面前,恐惧是人之常情,掩饰反而显得虚伪。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民女知道,陛下是天子,不会为难一个孤女。”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带着一种朴素的信任。
杨广放声大笑,笑声在夜风中回荡,穿过灯影,越过水面,传到很远的地方。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丝被触动的温情。“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他笑着说,“今夜,你便陪朕饮酒。”
韦若曦没有推辞,她知道,在天子面前,推辞是无用的,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只是轻声道:“民女不善饮酒,愿为陛下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杨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你还会抚琴?”
“略通皮毛,不敢在陛
“无妨,朕倒要听听。” 杨广站起身,示意内侍取来一张古琴。
很快,一张古朴的七弦琴被抬了上来,琴身是上好的桐木所制,表面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件珍品。
韦若曦起身,走到琴前,轻轻坐下。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指轻轻放在琴弦上。她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指尖带着薄薄的茧子,显然是常年练习的缘故。
周围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士族女子眼中带着嫉妒和好奇,想看看这个不起眼的孤女究竟有何本事,能得到陛下的青睐。
韦若曦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如同山间的清泉,涤荡着在场每个人的心灵。那琴声时而舒缓,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时而急促,如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充满了力量;时而低沉,如深谷中的呜咽,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时而高亢,如雄鹰翱翔于九天之上,自由而奔放。
她弹奏的是一曲《广陵散》,这首曲子本是激昂慷慨,充满了杀伐之气,可在她的指尖下,却多了几分柔情和怅惘,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心事。
杨广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神有些迷离。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他还是晋王,意气风发,率领大军平定江南,何等风光。可如今,物是人非,曾经的豪情壮志,早已被无休止的征战和奢靡的生活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琴声渐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风中,久久没有回音。
“好!” 杨广率先鼓起掌来,眼中带着赞赏,“弹得好!这曲《广陵散》,被你弹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韦若曦起身,再次行礼:“谢陛下谬赞。”
“你这丫头,倒是谦虚。” 杨广笑着说,“赏!”
内侍立刻上前,将一盘金银珠宝送到韦若曦面前。那些珠宝琳琅满目,闪着耀眼的光芒,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心动。
可韦若曦却摇了摇头:“陛下,民女并非为赏赐而来。能为陛下抚琴,是民女的荣幸。这些赏赐,民女不敢受。”
杨广有些意外,他见惯了趋炎附势、贪慕虚荣之人,像韦若曦这样面对重赏而不动心的,倒是少见。“哦?那你想要什么?”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韦若曦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杨广:“民女只希望陛下能体恤百姓疾苦,让天下苍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孤女,竟然敢在陛迁怒于她们。何稠更是暗暗捏了一把汗,心想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
杨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盯着韦若曦,眼神变得深邃难测。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韦若曦却毫不畏惧,依旧挺直了脊梁,迎上他的目光。
过了许久,杨广忽然又笑了,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你倒是个有胆识的丫头。好,朕记住你的话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到了龙椅上,“继续饮酒。”
晚宴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只是,杨广的兴致显然不如刚才那般高涨了,他时不时地看向韦若曦,眼神复杂。
韦若曦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个直言进谏的人不是她。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洛水,夜色中的洛水显得格外辽阔,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有无数颗星星沉在水底。
远处的龙舟里,萧皇后凭窗而立,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窗外的笑语声、丝竹声清晰地传来,却衬得这船舱内愈发冷清。她的指尖捏着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信纸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了。
信中说,瓦岗寨的乱匪已聚集数万人,河南诸郡皆告急,官军屡战屡败,百姓流离失所,惨不忍睹。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送信人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写就的。
萧皇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忧虑。她知道,天下已经乱了,百姓早已不堪忍受这沉重的赋税和徭役,纷纷揭竿而起。可陛下却依旧沉迷于南巡的享乐之中,对这些危机视而不见。她劝过多少次,可每次都被陛下驳回,甚至惹得他不快。
她小心翼翼地将密信凑到烛火边,看着信纸一点点被火焰吞噬,化作灰烬,飘落在地上。火光映着她鬓边的白发,像落了一层霜,更显憔悴。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喧嚣的灯火,眼中充满了迷茫。这大隋的江山,还能支撑多久?她和陛下,又将何去何从?
夜越来越深,洛水的风也越来越凉,带着一丝寒意,吹过码头,吹过龙舟,吹过每一个人的心头。那片喧嚣的灯火,在这茫茫夜色中,如同一个巨大的幻影,看似繁华,却不知何时会被黑暗彻底吞噬。
继续
韦若曦立在阶下,宫灯的光晕在她素净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发间那支 “步摇金凰” 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凤凰口衔的明珠碰撞出细碎的叮咚声,却衬得周遭的喧闹愈发遥远。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覆出一小片阴影,仿佛将方才那句 “体恤百姓” 的谏言也一同藏进了阴影里。
杨广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她身上,杯中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映出他眼底复杂的光。这丫头的胆识,倒是像极了年轻时的萧后。当年他还是晋王,萧后随他出镇扬州,见运河工地上民夫困苦,也曾直言劝他放缓工期,那时他虽未全听,却也记下了她的体恤。可如今…… 他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感却驱不散心底那片沉沉的阴霾。
“陛下,” 何稠察言观色,适时上前轻声道,“夜色已深,江风渐凉,要不要传些暖炉来?”
杨广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岸边那些士族女子。她们依旧低着头,只是方才的拘谨中又多了几分惊惧,显然还未从韦若曦那句 “妄言” 才回过神来。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这些精心挑选的女子,美则美矣,却像笼中的雀鸟,眼神里只有顺从和谄媚,哪里比得上阶下那株带着刺的寒梅。
“都散了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怠。
士族女子们如蒙大赦,纷纷屈膝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下,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顷刻间,码头上便只剩下禁军、内侍,以及孤零零站在那里的韦若曦。
杨广看着她,忽然道:“你随朕来。”
韦若曦一怔,抬头看向他。帝王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像是被这无边夜色浸得发沉。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默默跟上。
龙舟的回廊九曲回肠,廊柱上悬挂着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转角处骤然缩短。脚下的地板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可鉴人,踩上去悄无声息。廊外,洛水拍打着船舷,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时光在缓缓流淌。
“你父亲…… 洛水县丞韦明远?” 杨广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有些发飘。
韦若曦心头一跳,没想到陛下竟还记得父亲的名字。她低声应道:“是。家父在任时,常说洛水是洛阳的血脉,护得洛水安澜,百姓才能安稳度日。”
杨广脚步微顿,转头看她。月光从廊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细密的纹路。“韦明远…… 朕有些印象。” 他沉吟道,“大业七年,黄河决堤,他带人加固洛水堤坝,保住了下游三县百姓,当时吏部还上奏过他的功绩。”
韦若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感激:“陛下竟还记得家父。”
“朕记得的事,比你们想的要多。” 杨广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自嘲,“只是记得,未必便能做到。” 他继续往前走,“那年决堤,淹了十七县,百姓流离失所,朕本想拨款赈灾,可高句丽战事正紧,粮草军械都需调度,最后…… 也只拨了三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韦若曦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父亲后来上书,说赈灾粮被层层克扣,百姓拿到手的不足一成,求朕彻查。可那时朕正忙于亲征,朝中诸事繁杂,便把这事压了下去……”
韦若曦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为何总是望着洛水叹息,口中喃喃着 “愧对百姓”。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后来,家父积劳成疾,又染了时疫,便……”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杨广沉默了。回廊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窗外的水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是朕对不住他。”
这句道歉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韦若曦猛地抬起头。她看着眼前的帝王,他的鬓角已有了霜白,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雾。她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也并非如传说中那般冷酷无情,他只是…… 被太多的欲望和执念困住了。
“陛下,” 她轻声道,“家父从未怨过陛下。他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本分。未能护好百姓,是他能力不足。”
杨广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写的诗:“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 那时的他,还能感受到天地间的苍凉与诗意,可如今,只剩下被权力和野心填满的空洞。
“你想不想看看朕的书房?” 他忽然问道。
韦若曦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能得陛下允准,是民女的荣幸。”
杨广的书房设在龙舟的顶层,与观风台相连。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墨香混杂着书卷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书房极大,四壁皆为书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从经史子集到方志图谱,甚至还有不少西域和江南的孤本。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摊着一幅地图,上面用朱笔圈点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正是大隋的疆域图。
“这些书,都是朕从各地搜集来的。” 杨广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楚辞》,“朕年轻时,最爱读屈原的诗,觉得他的悲愤里藏着一股天地正气。” 他翻开书卷,目光落在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一句上,眼神有些恍惚。
韦若曦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大运河如一条蓝色的绸带,连接着南北;长城如一条巨龙,蜿蜒在北方的边境;洛阳、长安、江都等大城用金色标出,熠熠生辉。可她也看到,在河南、山东一带,用红笔勾勒出了许多不规则的圈,旁边标注着 “瓦岗”“窦建德”“杜伏威” 等名字,字迹潦草,显然是新近添上去的。
“这些红圈……” 她轻声问道。
“乱匪。” 杨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冷硬,“一群蝼蚁,也想撼动朕的江山。”
韦若曦转过身,看着他:“陛下,百姓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揭竿而起?就像洛水,若是源流清澈,堤坝坚固,怎会泛滥成灾?”
杨广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又想说什么?”
“民女不敢妄言国事。” 韦若曦垂下眼,“只是在家父的旧案卷里看到过,大业六年至今,河南诸郡因征高句丽、修运河,丁壮死伤过半,田地荒芜,瘟疫横行。去年冬天,洛阳城外饿死的百姓,尸首都堆到了城门边……”
“够了!” 杨广猛地将手中的书卷摔在地上,书页散落一地,“你一个小女子,懂什么!朕修运河,是为了沟通南北,利在千秋;征高句丽,是为了扬我国威,保边境安宁!这些都是万世之功,岂是你们这些目光短浅之辈能懂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烦躁。这些话,萧后说过,大臣们也说过,可他听着只觉得刺耳。他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大隋?难道不是为了让后世子孙铭记他的功绩?为何所有人都不理解他?
韦若曦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后退一步,但很快又站稳了脚跟。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万世之功,若建立在百姓的尸骨之上,又有何意义?陛下可知,那些饿死的百姓,也曾是陛下的子民;那些战死的丁壮,也曾为陛下耕种、服役。他们不是数字,不是蝼蚁,是活生生的人啊!”
“你……” 杨广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却有泪光闪烁,“你和他们一样,都觉得朕是个昏君,是不是?”
韦若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江风呜咽着穿过廊檐,像是在哭泣。
过了许久,杨广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他看着散落一地的书页,又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你走吧。”
韦若曦屈膝行礼,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轻声道:“陛下,家父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洛水养育了洛阳百姓,可若是肆意妄为,惹恼了它,也会毁了这一切。”
说完,她便推门而出,将那片沉重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杨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喃喃自语,这句《荀子》里的话,他从小听到大,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刺耳。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地图,手指抚过那些红色的圈。瓦岗寨…… 他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奏报,说瓦岗军首领李密,曾是朝中的侍卫官,熟读兵法,颇有谋略。连朝廷官员都反了,这天下,是真的乱了。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想要在地图上再圈点些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他忽然觉得,这张地图太大了,大到他根本握不住;这万里江山太重了,重到他快要支撑不起。
“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问,要不要传晚膳。” 门外传来何稠小心翼翼的声音。
杨广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必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洛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远处的洛阳城,灯火稀疏,不复往日的繁华。他忽然想起韦若曦发间的那支步摇,想起她清澈的眼睛,想起她那句 “百姓是活生生的人”。
“何稠,” 他忽然道,“传朕旨意,明日拨款二十万两,赈济洛阳周边灾民。另外,让洛阳令清查赈灾粮克扣一案,凡牵涉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
何稠愣在门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多久没有下过这样的旨意了?他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杨广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洛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韦若曦回到自己简陋的住处时,天已微亮。那是洛水边一间破旧的茅屋,是父亲生前留下的。她取下发间的 “步摇金凰”,放在桌上。这支价值连城的凤钗,在晨光中闪着冰冷的光,像一个沉重的梦。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洛水带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岸边有早起的渔民正在撒网,远处的田野里,几个农人扛着锄头缓缓走去。这平凡而安宁的景象,让她紧绷了一夜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昨夜的话,是否真的能让陛下有所改变。她也不知道,这动荡的天下,何时才能迎来真正的太平。但她知道,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她昨夜的直言感到欣慰。
阳光渐渐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洛水之上,波光粼粼,温暖而耀眼。韦若曦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要像这洛水一样,坚韧地流淌下去,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守护着心中的那份希望。
而在那艘巨大的龙舟上,杨广站在观风台,望着初升的朝阳,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决断。只是,这决断能否挽救这风雨飘摇的大隋,谁也说不准。
洛水依旧东流,带着千年的沧桑,也带着无数人的命运,缓缓汇入远方的大海。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大业十二年的秋意,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沉郁些。洛水的晨雾尚未散尽,杨广已立于观风台,望着岸边渔民撒网的身影出神。何稠轻手轻脚地奉上一盏热茶,茶汤里飘着几片新采的菊花,是洛阳城有名的 “姚黄” 瓣,沸水冲过,便有清苦的香气漫开来。
“陛下,洛阳令已将赈灾粮案的卷宗呈上来了。” 何稠垂手侍立,声音压得极低。昨夜陛下那道旨意,让整个龙州的内侍都绷紧了弦 —— 谁都知道,清查赈灾粮案,无异于在老虎嘴里拔牙。那些克扣粮款的官员,多是靠着征辽、修河爬上来的勋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喝。“卷宗?”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怕是早已被他们改得面目全非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何稠,“你去告诉洛阳令,不必查卷宗。带三十名禁军,直接去粮仓盘查。库里有多少粮,账上该有多少粮,一一对上。少一粒,便从他开始问罪。”
何稠心头一震,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格。往日里,陛下虽也斥责贪腐,却总在 “顾全大局” 的名义下不了了之,可这次…… 他偷眼看向陛下,见那凤目里虽有倦色,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光,倒像是找回了几分当年平陈时的果决。
观风台的栏杆上,还沾着晨露。杨广用指尖划过那片冰凉,忽然想起韦若曦昨夜说的 “百姓是活生生的人”。他想起大业七年,黄河决堤后,他在龙舟上看到的景象:流民像蚂蚁一样挤满了河岸,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人抱着饿死的孩子哭,有人跪在泥里磕头,额头磕出的血混着泥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那时他只觉得心烦,让禁军把人赶走,如今想来,那些人脸上的绝望,竟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心上。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内侍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皇后进来时,身上还带着舱内的暖意。她穿着一件月白锦缎的夹袄,领口绣着几枝兰草,是她亲手绣的。鬓边的白发用一支素银簪绾着,比起那些珠翠环绕的贵妇,更显清素。“陛下晨起便在吹风,小心着凉。” 她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得像洛水的晨波。
杨广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成婚三十余年,她从晋王妃到皇后,陪他走过了最意气风发的岁月,也见证了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境地。她劝过他多少次,他却总以 “妇人之见” 斥之,如今想来,那些逆耳忠言,原是她用半生心血熬成的牵挂。
“皇后,” 他声音放柔了些,“昨夜…… 让你担心了。”
萧皇后微怔,随即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她知道他说的是韦若曦之事。昨夜她在舱内,听得外面的动静,心一直悬着 —— 她太了解他了,看似随性,实则多疑,若那丫头触了逆鳞,怕是性命难保。“那孩子…… 倒是个有胆气的。” 她轻声道。
“胆气?” 杨广笑了笑,“是莽撞。”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了怒意,“不过,她说的话,倒让朕想起些旧事。” 他顿了顿,“朕已让洛阳令清查粮仓,再拨款赈济灾民。”
萧皇后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染上忧虑:“陛下有此心,是百姓之福。只是…… 那些勋贵怕是不会甘心。” 她太清楚朝堂的弯弯绕绕了,那些靠着盘剥百姓发家的官员,怎会轻易吐出到嘴的肥肉?
“不甘心?” 杨广眼中寒光一闪,“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贪心硬,还是朕的律法硬。” 他转身看向萧皇后,“当年朕平陈时,陈国的勋贵比这猖狂十倍,不也照样灰飞烟灭?”
萧皇后看着他眼中燃起的那点火星,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她知道,他并非全然昏聩,只是被 “万世之功” 的执念迷了心窍。如今能回头看一眼脚下的土地,总是好的。“陛下打算何时启程去江都?” 她轻声问道。南巡的船队本是要顺流而下,直抵江都的。
杨广沉默了。去江都…… 他原是想在那里修建更奢华的宫殿,召集天下的美人,让那些江南的文人墨客为他歌功颂德,忘了征辽的惨败,忘了天下的怨声。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念头有些可笑。“再等等。” 他说,“等洛阳的事了了再说。”
萧皇后没有再劝。她知道,能让他停下脚步,已是不易。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和他昨夜摩挲的那枚很像,只是上面雕的是一对鸳鸯。“这是臣妾昨夜照着旧物仿的。” 她把玉佩递给他,“陛下常说,晋王时的日子最是清净,或许…… 看看这个,能让陛下宽心些。”
杨广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他想起那年在扬州,他为晋王,她为晋王妃,两人在琼花树下赏月,他给她读自己写的诗:“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那时的月光,比现在清亮,那时的风,比现在温柔。他握紧了玉佩,指尖微微发颤。
“皇后,陪朕去看看粮仓吧。” 他忽然道。
萧皇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洛阳的官仓在城北,是座巨大的院落,四周围着丈高的夯土墙,墙上插着锋利的铁棘。往日里,这里总是戒备森严,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敢,可今日却有些不同 —— 三十名禁军守在门口,个个面色肃然,腰间的横刀闪着冷光,让过往的路人都绕着走。
杨广和萧皇后的车驾停在粮仓外的柳树下,没有声张。他们隔着车窗,看着洛阳令带着人进进出出。那洛阳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日里油光满面,此刻却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指挥小吏搬粮袋,双腿都在打颤。
“看来,他是真怕了。” 萧皇后轻声道。
杨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到粮仓的门被打开,里面堆着的粮食却稀稀疏疏,大半的地方都空着,墙角结着蛛网,显然许久没有装满过了。而账房里,小吏们翻出的账本却写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得 “清清楚楚”,入库的粮食数量,比实际看到的多了整整三倍。
“大人!这…… 这对不上啊!” 一个小吏拿着账本,声音发颤地对洛阳令说。
洛阳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哆哆嗦嗦地看向门口的禁军,又看向远处柳树下的车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广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洛阳令看到他,“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 臣有罪!”
杨广没看他,径直走进粮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那是陈粮受潮的味道。他走到一个粮袋前,用刀挑开,里面露出的竟是半袋沙土,上面薄薄盖了一层糙米。
“好,好得很。” 他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冰还冷,“朕拨下来的赈灾粮,就变成了这个?”
洛阳令哭得涕泪横流:“陛下,不是臣!是…… 是吏部侍郎张大人!他说…… 说征辽要用钱,让臣把粮折成银钱给他,还说…… 还说是陛下的意思……”
“朕的意思?” 杨广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洛阳令胸口,“朕何时有过这等意思!”
洛阳令被踹得喷出一口血,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不敢说话。
萧皇后跟着走进来,看到那袋沙土,脸色也沉了下来。她走到一个正在发抖的老仓吏面前,温声问道:“老人家,你在这里当差多少年了?”
老仓吏抬起头,见是位气度雍容的夫人,又看了看旁边盛怒的帝王,嗫嚅道:“回…… 回夫人,老奴…… 老奴在这里守了三十年了。”
“这些年,粮仓的粮食,都是这样吗?” 萧皇后问道。
老仓吏叹了口气,抹了把眼泪:“前几年还好,自打入了大业,就一年不如一年了。上面要的粮越来越多,可拨下来的却越来越少。去年冬天,城外饿死那么多人,老奴看着心疼,偷偷拿了些陈粮出去,差点被打死……”
杨广听着,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他忽然想起韦若曦父亲韦明远的奏报,想起那些被克扣的赈灾粮,想起那些饿死在洛阳城外的百姓。原来,他的江山,早已被这些蛀虫蛀得千疮百孔。
“何稠!” 他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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