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拥抱（2/2）
她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小小的身体在颤抖，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有一滴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我相信你。”
她的声音很轻，贴着他的耳朵。
我相信你。
阮小白的哭声，在听到这四个字后，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了周亚的肩膀，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嚎啕，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无声的宣泄。
周亚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无法想象，那该是怎样沉重的一段过往。
但她知道，这一刻，他需要的不是探究，而是安抚。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过了很久，怀里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
阮小白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
周亚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想哭就哭。”
阮小白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两个人又在秋千上坐了一会，谁也没说话。
一种很微妙的，安宁的感觉在两人之间蔓延。
“我们……进去吧。”
阮小白先开了口。
“外面凉。”
“嗯。”
周亚应了一声，跟着他站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先动。
夜风吹过，周亚裸露在外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阮小白。
他刚刚哭过，眼眶还有点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地上的哪一处草皮。
周亚伸出手，没有犹豫，握住了他的手。
阮小白的身体很轻微地僵了一下，他低下头，视线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就那么看了几秒钟。
周亚很有耐心，就那么站着，等着他。
终于，阮小白抬起头，看向她。
夜色很深，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但周亚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转身朝屋里走。
阮小白顺着她的力道，跟上了她的脚步。
周亚拉开玻璃门，率先走了进去，然后一直拉着他的手，直到他也进了屋，才反手将门关上。
“哗啦”一声轻响，院子里的夜风和草木气息被隔绝在外。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很柔和。
阮小白看着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有很多话在翻涌，关于过去的，关于现在的，关于未来的。
可话到了嘴边，又都堵住了，最后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疲惫。
他轻轻地，把手从周亚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我有些累。”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我……我先去休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也去休息吧。”
说完，他没再看周亚，转身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小，肩膀窄窄的，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耗费了很多力气。
周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那件简单的T恤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看上去那么小，小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身体，却在院子里说出了“六十年”这样沉重的话。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身体，刚刚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周亚的喉咙动了动，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当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那种被岁月碾压过的疲惫和悲伤，是真实的。
那扇门后面，是他的房间，是他一个人的空间。
门关上，就会把她隔绝在外。
今晚，他会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消化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或许还会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泪。
这个念头，让周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紧。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
“小……”
她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吓了自己一跳。
阮小白的动作停住了，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周亚鼓起勇气，把话说完整。
“小……小白。”
“要不……要不我们一起……一起睡吧？”
话说完了。
周亚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这话说得太突兀，也太……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她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就这么简单。
过了几秒钟，阮小白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他刚刚哭过，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上去又小又可怜。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谢谢你。
想说我没事。
想说我只是……太想你了。
可这些话，在经历了那场痛哭之后，都显得无力。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周亚，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周亚松了口气，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阮小白拉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客厅的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模糊的夜色。
直到这一刻，周亚才后知后觉……这是第一次，要和一个男生睡在同一张床上。
而且，还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虽然是为了他好，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里冒出来，让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站在原地，有些僵硬。
阮小白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对着房门。
床的另一边是一张书桌，再旁是一个衣柜，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房间里很整洁，东西不多，但都摆放得很有条理。
阮小白走到床边坐下，弯下腰，很慢地解开鞋带，脱下了脚上的运动鞋，然后是白色的袜子。
周亚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的热度又一次升了上来。
她赶忙别过头，目光落在了书桌上方的墙角。
那里贴着几张夜光星星贴纸，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柔和的绿光。
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周亚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自己睡相好不好？
她从来没跟人一起睡过，根本不知道。
万一……万一睡着了会打呼噜怎么办？
会磨牙吗？
还是会说梦话？
要是她睡得不老实，翻来覆去，一不小心压到他了怎么办？
他那么瘦小。
又或者……他睡相也不好呢？
不对不对。
周亚啊周亚，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在照顾一个刚刚情绪崩溃的人，不是在想别的。
阮小白已经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很自觉地靠着最里面的墙壁，留出了外面一大半的位置。
被子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
看着他那个样子，周亚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就飞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也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往下陷了一块。
她脱掉了脚上的棉拖鞋，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
床，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但两个人躺上来，就变得拥挤不堪。
周亚尽可能地往床沿边上靠，想和他之间留出一点缝隙。
可这张床实在太窄了，不管她怎么挪，两个人的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起。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很暖。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绷得像一块木板，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然后，一只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这个动作让周亚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被一个男孩从身后抱着。
在同一张床上。
这……这……
她活了十三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打架的时候被人从身后锁喉倒是常有，可这种……这种温和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拥抱，是第一次。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似乎把自己蜷成了一团，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他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就那么抱着她。
可他身上的温度，还有那平稳的，若有若无的呼吸，都清晰地提醒着周亚，他就在那里。
周亚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变得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砸在自己的耳膜上。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厉害。
“小……小白？”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身后没有回应。
但那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一点。
那力道不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依赖和寻求安慰。
周亚紧绷的肩膀，莫名地就松懈了下来。
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睡相不好，什么打呼磨牙——全都被这个安静的拥抱给驱散了。
他只是……需要一点安慰。
他只是不想一个人。
就这么简单。
想通了这一点，周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那个小小的怀抱里转过身。
这个过程很慢，床板因为两个人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终于，她转了过来，变成了面对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在昏暗中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阮小白睁着眼睛，就那么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也很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里面没有了之前在院子里的悲伤和脆弱，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温和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亚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别扭和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了。
她觉得，他长得真好看，真可爱，也很干净。
不是小孩子那种肉嘟嘟的可爱，而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清隽干净的好看。
鼻梁很高，皮肤白，嘴唇的颜色很淡，整个人看上去像块温润的玉。
他的眼神，就只是看着她。
不带任何杂念，只是很专注地，很认真地看着，好像要把她的样子，一点一点，刻进自己的心里去。
阮小白看着小亚微蹙的眉头，看着她有点无所适从的眼神，看着她短发下露出的耳朵轮廓。
当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时，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以为她会推开他。
他以为自己的举动会吓到她。
毕竟，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女孩。
可她没有。
她只是转过身，用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点困惑的眼睛，回望着他。
就是这个眼神，让他的心，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她相信他。
这就够了。
周亚主动往他那边挪了挪，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也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真的很瘦小，隔着衣服都能摸到清晰的骨骼轮廓。
周亚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像之前在院子里那样，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他睡着了。
周亚停下了拍背的动作，就那么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
两人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