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担当身。(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
林府门前的白幡在雨水中浸得沉甸甸的,墨色的“奠”字泅开些许,像极了泪痕。吊唁的宾客已散尽,偌大的宅院骤然空寂下来,只剩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零丁声响。林明德独自跪在灵堂前,香炉中的三炷香将将燃至一半,青烟袅袅,缠绕着父亲牌位上那几个鎏金小字——“先考林公讳文淳之灵位”。
父亲去世已过三七。朝野震动,百姓自发戴孝,学子痛哭于文学——这些消息如潮水般涌来时,林明德只是沉默地还礼、叩首、答谢。直至此刻,万籁俱寂,那层包裹着他的、名为“礼节”的薄冰终于龟裂,寒意从骨髓深处一寸寸漫上来。
他抬眼望向灵位后的那口乌木棺材。父亲就躺在里面,那个曾只手推动税制改革、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在书房里彻夜着书的林文淳,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躯壳。林明德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担当”二字的情景。
“明德,你看这‘担’字,一人肩挑日月;这‘当’字,尚土为基,堂堂正正。”父亲的手温厚干燥,声音沉缓如钟,“为官者,担的是社稷江山;为人者,当的是天地良心。这二字,你要用一辈子去体悟。”
那时他懵懂点头,只觉父亲的手劲太大,毛笔在他掌中颤抖。如今想来,那颤抖的不是笔,而是命运过早压在少年肩头的重量。
“少爷。”老管家林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西厢房……老爷的书房,还未整理。”
林明德缓缓起身,膝盖传来刺骨的酸麻。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搀扶,径自朝西厢走去。
长廊幽深,两侧的紫藤正是盛时,雨水打落一地淡紫,踩上去悄然无声。父亲的书房在长廊尽头,推开门时,那股熟悉的松墨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书卷与楠木家具的味道——只是少了最重要的那缕,父亲身上常年携带的、淡淡的苦茶香。
书房一切如旧。临窗的大书案上,镇纸还压着一叠未写完的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猩红早已干涸成暗褐色。林明德走近,看见奏折抬头写着“请广州县学堂疏”,字迹工整刚劲,是父亲一贯的风格。正文却只写到一半:
“……今州县之学,多囿于经义,而轻实务。农不知节气水利,工不晓器械改良,商不通货殖算术。长此以往,学堂虽广,不过养一群寻章摘句之腐儒,于国于民何益?臣请于各州县学堂增设实学一科,延聘精通农工算律之师,教以……”
后面的内容戛然而止。最后一个“以”字的捺笔拖得略长,墨迹有轻微晕开——父亲是在此处搁笔的。林明德可以想见那日情景:父亲写到兴起,或许忽然一阵心悸,或许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不得不放下笔,想着稍后再续。只是这“稍后”,竟成了永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书案。奏折下压着一本蓝皮手札,封面上无字。翻开扉页,父亲的字迹跃然纸上:
“嘉佑十七年三月初五。明德今日与陈御史论黄河水患治理,所提‘分段筑坝、以坝养林’之策,颇有见地。然其性刚易折,犹需打磨。吾尝忧林家三代单传,恐此子独木难支。今观其渐有担当,或可稍慰。”
林明德的手微微一颤。嘉佑十七年,那是五年前,他刚入工部任职。那场辩论他记得清楚,自己年少气盛,几乎与陈御史当场争执起来。事后父亲并未责备,只让他抄写《水利图志》三遍。原来在父亲眼中,那时的他已开始学着“担当”。
他继续翻阅。手札并非日记,更像是父亲随时记录的思想碎片,时间跨度长达二十余年。有朝堂策论的构思,有读书心得,有对时局的忧虑,更多的是关于教育、民生、改革的思考:
“嘉佑九年七月。见京郊佃户之子,聪颖好学,却因家贫无力延师,终日牧牛于野。问其志向,答曰:‘愿识得自己名字,不被东家骗了租子。’闻言心酸。科举取士固然重要,然天下百姓,十之八九终身为民,岂能让他们皆成睁眼瞎子?普及蒙学,实比科举更急。”
“嘉佑十一年腊月。与江南织造局旧识叙话,言及新式织机可使效率倍增,然工匠多秘而不传,恐‘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技术流通之阻滞,实为工业发展之大碍。当思如何设立专利之法,既保护匠人心血,又促技艺传播……”
“嘉佑十四年秋。明德大婚。宾客皆贺林家后继有人,吾独夜不能寐。传承二字,非止血脉,更在精神。若子孙只知守成享乐,纵有万贯家财、满架诗书,亦如锦衣夜行,辜负先祖筚路蓝缕之心。当寻时机,将家训重整,嘱明德务必……”
读到这里,林明德的眼眶终于湿润。他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父亲独坐灯下,将那些辗转反侧的思考付诸笔端。这些文字从未示人,甚至不曾在他面前提起——父亲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担,将所有的重负都扛在自己肩上,留给儿子的永远只是挺直的背影和宽厚的笑容。
“少爷,”林忠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外,声音哽咽,“老奴在整理老爷卧房时,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个紫檀木匣,约一尺见方,触手温润,边角处已被摩挲得发亮。林明德接过,匣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掀便开了。
最上面是一叠地契与账册。林明德粗略翻看,心下震动:父亲名下竟有田庄七处、店铺十二间,年入之丰远超他的想象。然而账册记载却显示,这些产业近八成的收益,都流向了各地学堂、善堂、医馆,以及资助寒门学子。其中一笔记录尤为醒目:“嘉佑十六年,捐白银五千两于黄河水患赈灾,匿名。”
账册下压着一沓书信。林明德一封封展开,都是各地学子、受助百姓寄来的感谢信。字迹或工整或稚拙,言辞朴素,却字字真挚:
“林公大鉴:学生李青山,蒙公资助得以完成学业,今岁秋闱得中举人。公之恩德,没齿难忘。青山定当以公为范,清廉为官,造福一方……”
“林老爷尊前:小老儿张栓柱,去年染疫,家中一贫如洗,幸得老爷所设‘济民医馆’免费诊治,捡回一命。今春田里收成尚可,特备粗粮一袋,万望笑纳……”
“恩师如晤:学生于岭南任职已满三载,谨记师训‘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今主持修建水渠三条,灌溉农田万亩,百姓称便。每遇困难,便思当年师之教诲,遂不敢懈怠……”
这些信件有的纸张已然泛黄,有的墨迹尚新,时间跨度长达二十余年。父亲竟一封未丢,全部珍藏于此。林明德可以想见,父亲在朝堂受挫、遭人非议时,便是翻阅这些信件,从中汲取继续前行的力量。
木匣最底层,是一卷用黄绫包裹的物事。解开绫布,露出里面陈旧的家谱与几封字迹古朴的信件。家谱记载着林家自曾祖林正纲以来的谱系,而在空白处,父亲用朱笔添写了许多小注:
“曾祖正纲公,原为佃农。大旱之年,主家逼租甚急,公奋而起,率乡民抗租,遭官府缉拿。逃亡途中遇恩师,始识字明理,后投身行伍,官至参将。晚年归乡,散尽家财办学堂,曰:‘吾半生杀人,晚年当育人赎罪。’”
“祖父茂才公,继承父志,扩建学堂。时值战乱,收养孤儿数十,皆教以读书明理。有言:‘乱世重武,然武只能平乱,文方能治世。不读书,不知为何而战,纵胜亦野蛮之胜。’”
“父文淳……”写到这里,笔迹戛然而止。或许父亲觉得,自己的功过该由后人评说,不该自述。
那几封古旧信件,则是曾祖与祖父的手书。林明德展开一封,是曾祖林正纲写给当时年幼的祖父的:
“吾儿茂才见字:为父此次随军征讨海寇,生死难料。若得生还,当继续办学之事;若战死沙场,汝需牢记:林家不必求高官厚禄,但求代代有人,为这世间多开一扇窗,多照一缕光。窗开多了,黑暗自退;光聚多了,长夜将明。此乃吾林氏子孙之担当。”
“为这世间多开一扇窗,多照一缕光。”林明德喃喃重复这句话,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冲撞。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书房里那幅自题的“光明在肩”,并非虚言。
林家三代人,从曾祖的“育人赎罪”,到祖父的“文治乱世”,再到父亲的“改革兴邦”,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担当”二字。这担当不是朝堂上的高谈阔论,不是史书里的丰功伟绩,而是一笔笔匿名捐款,一封封远方来信,一个个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却始终仰望星光的灵魂。
雨不知何时停了。夕照穿过云隙,斜斜洒进书房,将满室尘埃映成金色的薄雾。林明德抱着那个紫檀木匣,缓缓走到父亲常坐的那张太师椅前,坐下。
椅背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吗?或许早已凉透。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从木匣、从手札、从那些泛黄的信笺中透出,沿着他的手臂,流进心口,再涌向四肢百骸。
父亲走了,带着未竟的改革理想,带着对江山社稷的忧思,也带着对他这个独子未说出口的期许。朝野在扼腕,百姓在戴孝,学子在痛哭——这些哀荣固然重要,但真正能定义父亲一生的,究竟是什么?
林明德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未写完的奏疏。他轻轻将木匣放在一旁,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磨墨,润笔。墨是父亲最爱的松烟墨,研开后香气清冽;笔是父亲常用的狼毫,笔杆已被握得温润如玉。
他提笔,在纸端写下:“请广州县学堂疏(续)”。
字迹初时有些滞涩,渐渐流畅起来。他接着父亲未完的内容继续写道:
“……教以实用之技。农者,授以天时地利、选种育苗、水利灌溉;工者,授以器械原理、材料甄选、工艺改良;商者,授以货殖算术、市场规律、诚信经营。如此,则学堂所出,非止科举之才,更为实业之栋梁。”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起手札中父亲关于“技术流通”的思考,又添一段:
“另,各地匠人如有发明创造,经核实确有益于民生者,应由官府给予嘉奖,并助其推广。可设‘百工院’,集天下巧思,录成典籍,刊行天下。技艺不应秘藏于私家,而当惠泽于万民。此所谓‘藏技于民,则民智开;民智既开,则国运昌’。”
笔锋流转,他越写越快,仿佛父亲就站在身后,握着他的手,将未尽的思想通过这支笔倾泻而出。那些深埋在手札中的思考,那些在朝堂上来不及提出的建议,那些对江山社稷的忧患与期盼,此刻都找到了出口。
窗外暮色四合,林忠悄悄进来点了灯。烛火跳跃,将林明德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书架上,与父亲昔日的影子渐渐重叠。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已是深夜。林明德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想起什么,从木匣中取出那卷黄绫包裹的家谱。他在父亲名字下的空白处,研朱砂,提笔添注:
“父文淳,字守诚。一生笃行‘光明在肩’之志,改革税制以苏民困,兴办学堂以开民智,扶持百工以厚民生。虽遭谤不悔,虽挫愈勇。临终前仍手不释卷,心系社稷。其精神如月,虽逝犹明;其担当如山,虽死犹生。”
写罢,他凝视着这行朱砂小字,良久,轻声道:“父亲,您未走完的路,儿子会接着走。您未竟的理想,儿子会尽力实现。林家这‘担当’二字,不会在儿子这里失色。”
这话既是对父亲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鞭策。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肩上的担子不再只是林府的家业、林家的名声,更是三代人用血肉和精神铸就的那座丰碑——那座关于良知、关于责任、关于如何在黑暗中坚守光明的丰碑。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几颗星子从云后露出,微弱而坚定地闪烁着。林明德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与花草清香的空气。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那是祖父手植的树,如今已亭亭如盖。
他想起儿时,父亲常抱着他坐在树下,指着星空说:“明德,你看那些星星,离我们千万里之遥,它们的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所以我们现在看见的星光,其实是它们很多年前发出的。人也是如此——我们今天做的事,也许要很多年后,才能真正照亮一些人。”
当时他不甚理解,如今却豁然开朗。曾祖的光,经过祖父,照到父亲;父亲的光,如今传到他手中。而他的任务,是将这光护持好、传递下去,让它照亮更多人,也照亮更远的未来。
“少爷,夜深了,该歇息了。”林忠再次轻声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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