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遗泽长。(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袁萃的丧仪过后第七日,林府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白幡撤去了,吊唁的宾客散尽了,就连连日阴沉的天空也透出几缕稀薄的阳光。唯独人心深处的褶皱,却需要更漫长的时间去抚平。
林明德独自坐在父亲生前的书房里。
这间书房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踏足过了。自他入仕、成家、另辟院落,父子间的交谈多在厅堂或花园,鲜少涉及这方完全属于袁萃的天地。此刻推门而入,空气中熟悉的墨香与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他眼眶一热——那气息与他记忆中少年时一模一样,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书房陈设简朴得与一品大员的身份不相称。一桌一椅,三面书橱,墙角一只素面青瓷瓶,插着几枝早已干枯的梅枝。桌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最显眼处摊开着一本未合上的《盐铁论》,页边密密麻麻缀满了批注。林明德伸手轻抚那些字迹,父亲的笔锋瘦劲而克制,每一划都力透纸背。
他开始整理。
最初只是打算将父亲的手稿稍作归拢,交由府中识字的仆从誊抄保存。然而随着一只只抽屉、一摞摞卷轴被打开,林明德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在开启的,是一座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深邃丰饶的思想宝库。
最上层抽屉里是近年的奏折草稿。除却那些在朝堂上引起波澜的变革之策,更多的竟是些细致入微的地方治理方略:如何改良江南水田的排水沟渠,如何在北地推广耐旱的黍种,州县官学师资短缺的七种补充法子,甚至有一份长达三十页的《疫病防治疏》,详细记载了某年某地瘟疫时行之有效的隔离、用药、赈济之法,旁批小字写着:“此法虽效,然官吏执行多有折扣,须制为定例,严加督查。”
林明德一篇篇读着,指尖微微发颤。这些奏折大多未曾上达天听——或因时机未到,或因阻力太大,或因皇帝一句“卿所虑太细”便被搁置。父亲却将它们一一留存,在页脚注明年月,偶有一两句简短的反思:“光化三年四月拟,张相以为扰民,未果。”“此策可救万人,惜乎户部以钱粮不足驳还。”
第二层抽屉更深,是袁萃早年任地方官时的笔记。纸页已然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林明德捧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是父亲青年时的字迹,比后来更飞扬些:《河阴县治事录》。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地田亩、人口、赋税、讼案,甚至哪条街巷有几口井、哪个乡的里正腿脚不便,都一一在录。中间夹着一片枯黄的树叶,旁注:“县东李婆婆所赠,言此叶煎水可治小儿夜啼,试之果验。民间智慧,不可轻忽。”
林明德静坐良久,仿佛透过这些细碎的记载,看见了那个尚未步入权力中枢的年轻官员:骑着瘦马,戴着斗笠,走在河阴县的田埂上,耐心倾听老农诉说旱情,俯身查看禾苗的长势。那时的父亲,心中装着的或许不是社稷江山那样宏大的词,而是一县百姓的温饱,是具体而微的“人”。
他继续翻找。
书橱最底层,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吸引了他的注意。箱子未上锁,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册手订的本子,封皮统一用蓝布包裹,书脊上以楷体写着年份,最早的一册竟是三十多年前——那时袁萃尚未中进士,还是个在书院苦读的学子。
林明德取出那册最早的本子,轻轻翻开。
开篇便是《教育私议》。字迹工整稚嫩,却已然透出非同寻常的洞察:
“今之学者,竞逐科场,以八股为梯航,以功名为鹄的。至于经世济民之术,修身养性之道,反居其次。余尝思之:教育之本质,非为朝廷造应试之器,实为天下育明理之人。理明则心正,心正则行端,行端则世治。故书院之设,当以明理为先……”
接下来数页,详细构想着一种全新的教学体系:孩童六岁入蒙学,不仅读《三字经》《千字文》,更应识农具、辨五谷、知节令;十二岁后,除经史子集,需兼修算学、地理、律法基础;十六岁可择方向,愿仕者深造治国之策,愿学者探求义理,愿实务者习经济农商。每一阶段都附有详细的课程设想、师资要求、考核方式。
更令人震动的是最后一节《女子教育议》:
“或有诘余:女子无才便是德,何以授学?余答:天地生人,分男女,同赋灵性。女子不学,非天性愚,乃世道不许也。昔班昭续《汉书》,蔡琰辨琴音,谢道韫咏絮才,皆青史留芳。若使天下女子皆得开蒙启智,则母贤而子慧,妻明而家睦,潜移默化,岂非社稷之福?可设女塾,授诗文、女红、医理、持家之道,使女子亦能明理自立,不独依附父夫子息……”
林明德读到此处,猛然合上本子,胸口起伏不定。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桩旧事。那时妹妹清韵尚在闺中,有一日忽然向父亲请求延师学习《周易》。母亲当即斥责:“女孩儿家读这些作甚?”父亲却沉默片刻,道:“我书房里的书,你可随意取阅,有不懂处,每晚我可为你讲解半个时辰。”后来清韵果然常往书房跑,父女二人对坐论学的身影,成了林明德少年记忆中温暖的剪影。再后来,清韵出家为尼,法号了尘,在庵中不仅修行,更写下许多充满智慧的诗文札记——那些思想的种子,或许早在父亲允许她踏入书房的那一刻便已种下。
窗外日影西斜,林明德浑然不觉。他一册接一册地读下去。
中年时期的笔记更加厚重深沉。有对历代变法得失的剖析,从商鞅到王安石,每条举措下都附有蝇头小楷的评点:“商君之法,严而寡恩,故身死而法废。”“安石之失,在用人不当,更在急于求成。改革如烹小鲜,火候急躁则焦,调味失衡则苦。”有对朝政积弊的洞察,田制、税赋、科举、边防,每一题都列出数据、追溯源流、提出对策,俨然一部未完成的《中兴要略》。
特别是一组写于十五年前的手稿,题为《盛世危言》,开篇便如惊雷:
“今观朝野,皆言盛世。然余遍历州府,见闻实况:江南丝户日夜劳作,十指尽裂,不得一饱;西北戍卒衣衫褴褛,饷银拖欠经年;州县仓廪虚报存粮,实则十仓九空;科举所取之士,多善辞章而少实务……盛世之下,隐忧已现。若不正视,恐积重难返。”
接着是整整二十页的数据与实例,详细到某府某县某年的真实田赋数额与上报数额的差异,某卫所兵员的逃亡比例,某年科举进士中出身寒微者的占比逐年下降的图表。这些触目惊心的真相,显然并非一日之功所能搜集,而是袁萃数十年来默默积累、核实的成果。
林明德想起,正是十五年前,父亲在朝堂上提出“清查天下田亩,重定赋税”之议,遭致勋贵集团猛烈抨击,一度被贬至闲职。原来那道奏折背后,是这般扎实的调研与沉重的忧思。
他继续翻阅,双手越来越轻,仿佛这些纸页有千钧之重。
晚年手稿则更多转向根本性的思考。一篇《论治道之本》中写道:
“为政之道,术与势而已。术者,方法也;势者,时局也。然世之论政者,多言术与势,鲜有及于‘心’者。余以为,治道之根本,在人心之得失。得人心者,虽术疏而势逆,终可转圜;失人心者,虽机巧尽出、权柄在握,终将倾覆。如何得人心?曰公、曰诚、曰仁。公则无私,诚则不欺,仁则爱人。三者为本,术与势方有所附丽……”
另一篇《教育兴国论》更是将早年的设想发展为完整的体系:
“国运之盛衰,系于人才之兴替;人才之兴替,系于教育之成败。今之教育,如工匠造器,求其形似而已。真正教育,当如园丁育苗,顺其天性,滋其根本,待其自然生长。故余以为:一、广设义学,使贫寒子弟皆得识字明理;二、改革科举,不独重诗文,更考实务;三、鼓励私学、书院,允许多元思想并存;四、建立庠序至大学之贯通体系,分科育才;五、重视蒙学,童稚时期所授,影响一生……”
这些文字旁,常常出现修改的痕迹,一句一词反复推敲。有的段落甚至重抄数遍,每遍都有细微调整。可以想见,无数个深夜,父亲独坐灯下,蹙眉沉思,悬腕运笔,将自己一生的思考、观察、理想,一笔一画刻进这些纸页。
林明德的视线模糊了。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
朝堂上那个言辞犀利、不畏权贵的袁萃;家庭中那个沉默严肃、不苟言笑的父亲;还有眼前这些手稿中呈现的——这个忧心忡忡的士人,这个理想不灭的改革者,这个深信教育可以改变世道的梦想家。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完全是。
最后一册手稿格外薄,封面无字。林明德翻开,里面只有一篇未完的文章,墨迹尚新,应是父亲病重前最后所写:
《留给明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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