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2/2)
到时候,大唐为了颜面,必须开战,必须复仇。但这正中西秦下怀,会让大唐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也会让沈家和苏长河陷入绝境。
但如果李恒是被顾长安杀的……
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就是“内政”。
是一个大唐的监察御史,依照大唐律法,拿着确凿的罪证,当场处决了一个叛国的罪人!
虽然血腥,虽然残酷,虽然有些“以下犯上”。
但大唐的脊梁保住了!大唐的法度保住了!甚至连皇室最后的尊严……也以一种惨烈的方式保住了!
因为这证明,大唐还有人敢于挥刀向内,还有人敢于维护正义,哪怕那个人是太子!
“你……”
李渊看着顾长安,嘴唇颤抖,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竟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这个少年。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殿上,为了天下苍生敢于直谏、即便面对屠刀也绝不低头的顾振阳。
那种骨子里的傲气,那种为了公道可以把命都豁出去的狠劲儿……
一模一样。
“像……太像了……”
老人颓然坐回软塌,眼中的怒火消散,只剩下一片苍凉与愧疚。
“振阳啊……你生了个好儿子。”
李彻则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听懂了。
顾长安这是在……自污。
他是在用自己的前程,甚至用自己的命,在替皇室擦屁股,在替那个莽撞的苏长河善后。
他用这一剑,斩断了北周动手的借口,斩断了西秦渔翁得利的念想,也斩断了皇室包庇罪人的骂名。
所有的罪,所有的恨,所有的骂名……
“弑杀储君”、“权臣跋扈”、“目无君父”……这些脏水,都由他顾长安一个人背了。
“顾爱卿……”
李彻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好大的胆子啊。”
这话听似责备,实则……透着一股子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顾长安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的力气真的用尽了。
刚才那一剑,他不仅要抢在苏长河之前,还要精准地控制力道,既要杀人,又要配合苏长河演戏,这对他如今的身体来说,负荷太大了。
他身子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
一只柔软却有力的小手,立刻扶住了他的后腰。
李若曦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他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
“先生,没事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哭腔,却又无比坚定。
她不管什么太子不太子,也不管什么大义不大义。
她只知道,先生是为了她,是为了沈姐姐,是为了大家才这么做的。
“我们……回家。”
顾长安侧过头,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想要抬手帮她擦泪,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能用眼神安抚她,轻声道:“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校尉冲到殿门口,跪倒在地,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启禀陛下!太上皇!”
“魏王、齐王二位殿下……回来了!”
“他们率领北大营和西大营的五万精锐,已经控制了九门!所有的叛军、死士,已被全部镇压!”
“魏王殿下正在殿外候旨!请示陛下,是否立刻入宫勤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回来了?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只知道斗鸡走狗、被派去边关“看大门”的两个王爷,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回来了?
而且还带了兵?
这时间掐得……也太准了吧?
李彻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他看向顾长安。
只见少年虽然虚弱,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淡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原来……”
李彻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也是你布的局吗?”
“利用李恒的叛乱,将两位王爷召回,借他们的手清洗京城,彻底稳固皇权……”
“顾长安,你这一手……”
“真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啊。”
甚至连那个一直在旁边看戏、笑得意味深长的苏长河,恐怕也是这局棋里的一颗棋子。
顾长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殿外,看着那逐渐亮起的天光。
此时,魏达宝正急匆匆地从侧门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金牌,快步走到李彻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彻听着听着,脸色变幻莫测。
最终,化为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柱子上李恒的尸体,那个曾经让他寄予厚望、如今却成了耻辱的儿子。
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坐回软塌、似乎瞬间老了十岁的太上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顾长安身上。
那是欣赏,是忌惮,也是……一种托付。
“顾爱卿。”
李彻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你随朕……进来。”
“至于其他人……”
“都在这儿候着!”
“魏王和齐王到了,让他们在殿外跪着!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走!”
“今日这笔账……朕要好好算一算!”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李若曦的搀扶,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少女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嗯。”李若曦点了点头,虽然担心,但她知道,有些事,只能先生去做。
顾长安整理了一下那身染血的官袍,昂首挺胸,迈步向后殿走去。
这一夜的风雪,终究是要停了。
但顾长安知道。
真正的较量……
才刚刚开始。
……
暖阁内,没有外人。
只有李彻、李渊、顾长安三人。
除此之外,角落的阴影里,似乎还站着一个白衣僧人,正是无戒大师;而房梁之上,隐约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是老天师袁天罡。
这是大唐真正的核心圈子。
三人呈品字形而坐。
炉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却掩盖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说吧。”
李渊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人捧着热茶,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犀利与疲惫。
“顾长安,你既然敢杀太子,想必……已经把后路都想好了吧?”
“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收场?”
“还有……”
老人的目光如刀,直刺顾长安的心底。
“你既然知道魏王齐王今晚会回来,是不是也早就知道……西秦人会动手?”
“你是在拿朕的江山……做赌注吗?”
“太上皇言重了。”
顾长安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的狂气,更多的却是深思熟虑后的从容。
“草民不敢拿江山做赌注。”
“草民只是觉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大唐的脓疮,捂了二十年,也该……挤一挤了。”
“如果不趁着今晚这场大火,把那些烂肉都挖掉,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都逼出来,把那些心怀鬼胎的势力都清洗一遍……”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这盛世,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李恒不死,皇权不稳;西秦不退,边关不安;沈家不抚,内乱不止。”
“今晚这一局,虽然险,但……值。”
“至于收场……”
顾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折子,那折子上还沾着些许血迹。
他将折子放在桌上,推到了李彻面前。
“草民给陛下……备了一份大礼。”
“一份……足以让魏王和齐王闭嘴,让西秦人不得不退兵,让这天下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大礼。”
“哦?”
李彻眉毛一挑,有些好奇。
他拿起折子,翻开一看。
仅仅看了一眼。
这位大唐天子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只见那折子上,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了八个字——
“废立太子,另立……”
后面的字,被茶水晕染,看不真切,但那个名字的轮廓,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李彻的脑海中炸响。
那是……若曦!
他竟然……提议立皇太女?!
李彻的心狂跳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长安,眼中满是震惊,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后的释然与激动。
这小子……
好大的胆子!
好大的……气魄!
他不仅要杀现在的太子,他还要亲手……扶一个新的“王”上位!
而且这个王,正是李彻心中最亏欠、也最想补偿的那个人。
“你……”
李彻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这天下,需要一个新的开始。而她……”
顾长安看向窗外,那里,李若曦正站在风雪中,如同一株傲雪的寒梅。
“她是最好的选择。”
“不仅因为她是陛下的血脉,更因为……她有一颗真正装着百姓的心。”
“这大唐,若是交到她手里,哪怕不能开疆拓土,也定能……守住这一份人间烟火。”
李渊看着那份折子,又看了看李彻的神色,最后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老人沉默了许久。
忽然,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却又带着几分畅快。
“好!好一个顾长安!”
“振阳啊振阳,你这儿子……比你当年,还要狂!还要狠!”
“但是……”
老人心中默念着,忽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灌了进来。
“朕……喜欢。”
“既然烂透了,那就……换个新的吧。”
……
风雪初歇。
长安城的黎明,终于来了。
这一夜的血与火,终将成为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载。
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新的时代……
才刚刚拉开帷幕。